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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畔寒深年韵浓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2月05日    来源:皖西日报

  张正旭

  淮水行至霍邱地界,便敛了千里奔涌的性子,像个守着岁月的老农,慢悠悠淌过平原沃野。大寒一脚踏来,河风裹着冰碴儿掠过城西湖湿地,把残芦上的白霜抖落在田埂,也抖进农人棉帽的缝隙里,凉丝丝的,却透着一股子年关将近的暖。
  大寒,是全年二十四节气的压轴之节。每年公历1月20日前后,太阳行至黄经300°,便到了这“寒气之逆极”的时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言“十二月中,解见前”,《授时通考·天时》引《三礼义宗》道“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朔风卷地,寒凝三尺,我国大部地区冰天雪地,地面积雪迟迟不化,连日光都带着冷意。可在霍邱的水土里,这极致的寒,从来不是天地肃杀的句点,而是年关序曲的起笔——冻土下蛰伏着待醒的春芽,屋檐下悬着渐干的腊味,连淮河水面结起的薄冰,都在日光里漾着暖融融的年意。《续修庐州府志》载霍邱一带“大寒二七寸一”,这带着刻度的文字,把一方水土的寒温,深深嵌进了史卷长河。
  唐人孟郊在《苦寒吟》里写尽大寒的凛冽:“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宋人陆游则闭门避寒,在《大寒》一诗中抒怀:“大寒雪未消,闭户不能出。可怜切云冠,局此容膝室。”方回更在《永乐沽酒》里道尽寒天对酒的渴盼:“大寒岂可无杯酒,欲致多多恨未能。”千百年前的寒,与霍邱今日的风,竟隔着时空遥相呼应,让这方水土的冬日,添了几分墨香古韵。
  淮沙落雁,寒江独钓,霍邱的大寒,从来就浸在诗行里。本地诗人凝香聚瑞在《五律·大寒》里写道:“一夜天河冻,霜花映日红。苍松今独在,碧水即成穷。”二十个字,写尽了冰清玉洁里的苍劲风骨。王炳华又有“梅绽枝头期雪覆,蕾含霜里盼冰偎”,道的正是霍邱人寒岁里的盼头——城西湖畔的梅树,总在大寒时节探出星星点点的蕾,花瓣上凝着的霜珠,像极了农人眼角未干的晨露。
  遥想明清时,霍邱文人雅士过大寒,最喜聚于水门塘畔的“蓼湄书院”,围炉煮酒,分韵赋诗。彼时的书院山长,曾写下“围炉共话农桑事,静待春风拂绿畴”的句子,墨痕里满是耕读人家的安然。画师们则爱揣着纸笔往湿地去,就着寒风画残芦、画薄冰、画落日里的归雁,笔下的寒林图,淡墨晕染间,藏着淮畔独有的清旷。
  史卷里藏着的,何止是诗情,更是霍邱人过冬的生存密码。《管子·五行》有言:“及寒,击槁除田,寒,季冬大寒之时。”这话竟与霍邱农人的冬日活计丝丝入扣。旧时沿淮一带,大寒一到,农人们便扛着锄头下地,把田埂上的秸秆清理干净,既为来年春耕腾了地方,又能借着秸秆的余温护住越冬的麦苗。
  如今岔路镇莲花寺村的稻虾高标准农田里,这份农耕智慧早已生发出新的生机。田垄间规整的沟渠纵横交错,冻土下,夏稻收割后留下的稻茬还凝着秋露的清润,那是为再生稻蓄下的底气;泥层里,龙虾蛰伏在温润的淤泥中,正待来年春水漫田时,拱出一片鲜活的红。一亩田,两季稻,一田虾,这般“稻虾轮作、一水两用”的新模式,正是霍邱人对“不误农时、不违地利”古法的现代诠释。大寒时节,农人踩着田埂巡查,脚下的冻土在日光下微微泛潮,他们望着这片藏着双份丰收的土地,眉眼间的笑意,比灶头的炉火更暖。《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载“初之气,起于立春前十五日,大寒日也”,老辈人便循着这节气节律,大寒一过,就忙着晒腊味、酿米酒、备年货,把老祖宗的智慧,一勺一勺融进日常烟火里。
  汪氏宗祠的族谱上,一笔一画记着“大寒扫尘,祭祖省亲”的族规,墨色洇了百年,却依旧鲜亮。每年大寒过后,族人们便聚在祠堂里,八仙桌上摆着新蒸的糯米糕,烛火摇曳间,族老领着众人诵读家训,那一句“慎终追远,寒岁思亲”,读得人心头发暖。祭罢祖先,族人分食祭品,糯米的甜香混着香火的气息,把家族的根脉,一口口咽进肚里。这规矩,就像淮河的水,流了一辈又一辈,从未断过。
  大寒一至,霍邱的村郢便被“迎年”的民俗唤醒了。扫尘是头等大事,老人们说“腊月不除尘,来年招瘟神”,除尘时全家都敛声屏气,生怕惊扰了屋里的“财气”。女人们则剪了红纸,铰出“福”字、喜鹊登梅,贴在窗棂上,红纸映着窗外的白雪,把年味衬得愈发浓烈。这剪纸手艺原是霍邱非遗,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在巧妇手里翻飞出万千气象,是大寒里最鲜活的一抹红。旧时大寒时节,人们还会买些芝麻秸,除夕夜洒在院中,供孩童踩得噼啪作响,取“踩岁”谐音,讨个岁岁平安的好彩头。
  赶年集是大寒最热闹的光景。霍邱城乡的集市上,摊位挤挤挨挨,像一片沸腾的人海。卖腊味的摊主掀开油布,腊肉、腊肠的香气混着寒风飘出老远;卖糯米的汉子扯开嗓子吆喝,竹筐里的糯米白得发亮,是做年糕、糍粑的好料。集市一角,媒婆们揣着红纸帖,忙着撮合亲事,民间有“岁晏乡村嫁娶忙”的老话,大寒前后婚娶不用挑日子,百无禁忌,唢呐声在寒风里穿街走巷,把喜庆撒遍了村村郢郢。这市井喧腾,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霍邱人对鸡,有着说不尽的情愫。大寒“打牙祭”的餐桌上,鸡是绝对的主角。席间主人会用筷子夹起鸡头,敬给最尊贵的客人,这习俗传了百年,既是礼数,也藏着“吉祥如意”的期许。旧时,若是雇主请雇工吃年终饭,鸡头的朝向更有讲究——朝自己,或是干脆去掉鸡头,便意味着来年还要接着共事,一桌人吃得眉开眼笑,寒意早散了大半。大寒过后临近正月,霍邱还有“馏六”的习俗,老人站在村口盼儿女、盼女婿,晚辈们拎着烟酒、揣着新衣回家,餐桌上的笑声,把最后一丝寒意都赶跑了。
  大寒的霍邱,家家户户的厨房都飘着暖香。长集羊肉汤是御寒佳品,选本地散养山羊,浸泡去血水后扔进大铁锅慢炖,再添上八角、桂皮,以及霍邱产的菱角、地栗,配以枸杞、黄芪,汤汁熬得浓白如乳。舀一勺入口,羊肉的鲜、香料的醇瞬间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从胃里暖到脚心。老人们围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羊肉,说着往年的收成,灶火映红了他们的脸颊,把寒夜烘得温热。
  老母鸡汤也是大寒标配。母辈们天不亮就起身,把土鸡剁成块扔进砂锅慢炖,炖到鸡肉软烂、汤汁醇厚,最先盛出的一碗,准是给家里的孩子。霍邱西部沿淮一带,还爱蒸糯米饭,糯米里拌着腊肉丁、胡萝卜丁,蒸得软糯香甜,一口下去,满是扛寒的力气。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要杀猪,取皖西黑毛猪的肋条肉做红烧五花肉,焯水后用冰糖炒出栗壳色,加黄酒、自家做的香酱汁慢炖,出锅时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是年夜饭的压轴菜。子鸡烧芡实更是一绝,本地芡实香糯粉甜,土鸡的肉紧实弹牙,慢炖之后,鸡肉吸了芡实的甜,芡实浸了鸡肉的鲜,老辈人说这菜“药食同源,强身补肾”,是大寒里最养人的滋味。
  大寒的霍邱,是一幅藏着烟火气的冬日油画。水门塘的暖阳,碎金般洒在湖面上,金黄的落叶铺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风里带着湖水的清冽与阳光的暖,走在塘边,每一步都像踩在诗行里。城西湖湿地藏着生命的欢歌,天鹅翩跹起舞,候鸟成群掠过,灵动的身影划破湛蓝的天,与岸边的残芦、薄冰,拼成一幅和谐的画。
  淮河风景道蜿蜒向前,临淮港水利枢纽如巨龙横卧,登坝远眺,两岸田畴、村落尽收眼底,寒风呼啸而过,更显山河雄浑壮阔。走累了,便拐进新店镇黄泊渡的生态民宿——白墙黛瓦嵌在碧水青山间,木格窗棂映着檐角的腊梅,恰是淮畔民居的古韵模样。民宿主人多是本地农户,大寒时节,他们会搬出老灶,用莲花寺村的新米熬一锅粥,就着自家腌的腊味,再泡一壶大别山的黄芽茶。
  茶香裹着淮畔的水汽,配上烤得流油的红薯,一身疲惫顷刻间便散了。客人们围炉闲谈,有人说起莲花寺村的稻虾田,有人哼起霍邱的老调,窗外的寒风越紧,屋里的年味越浓。这乡村旅游的暖,原是从传统农耕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民宿的菜,是田埂上的鲜蔬;民宿的酒,是临水酿的酒;民宿的故事,是淮畔人代代相传的日子。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淮河水面,波光粼粼,归鸟的鸣叫声与风声交织,是霍邱大寒独有的静谧乐章。
  我总觉得,霍邱的大寒,是藏着岁月智慧的。就像岔路镇莲花寺村“一亩两季稻、一田小龙虾”的田里,沉淀着乡土的沉静,藏着丰收的伏笔;像泥塑、剪纸、烙画里的民俗暖意,焐热了寒岁日常;像新店镇黄泊渡的民宿里,炊烟与茶香缠绕,于平凡处见真章;更像霍邱地域的人间烟火,在一饮一啄间藏着深情。那些史志里的文字、族谱上的规矩、诗行里的情愫,还有餐桌上的暖香,都是淮畔人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大寒终了,便是新春。霍邱的寒,是对岁月的沉淀,也是对新年的期许。正如诗句所言:“雨霜凛冽终将去,再看繁花白玉兰。”寒极之时,春已在路上,霍邱的年,便在这寒暖交替间,愈发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