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一座城
皖西日报
作者:赵延文
新闻 时间:2025年10月16日 来源:皖西日报

赵延文
十岁那年,我腰部起了带状疱疹,民间叫“蛇蛋疮”,从肚脐开始绕了半个腰,奇痒,疼痛,父亲打听到六安河西有个郑二先生,专治疮类疑难杂症,于是就骑车带我去慕名求诊,那是我第一次上城。过五里墩大桥时,父亲将车停下,让我看看这条河流,河水从南向北,在前方拐个弯向东流,河东岸停泊着许多“乌篷船”,船首尾相连,大人小孩在船上行走如在陆地上。有货船鸣笛从河心驶过,河水浸过船舷,停泊的船只都晃荡起来,站在桥上也能听到水打船舷的“哗哗”声。 父亲说,他刚上班时,就在这开轮船,平常轮船停靠在前面码头。这条河也叫淠河总干渠,是我爷爷那一辈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这是我第一次走近一条大河,河上有桥,桥附近有码头,码头有船,船上有烟火。过了桥,就进了城。 父亲骑车带我穿过县城,来到老淠河边,在一个叫下龙爪的码头停了下来。老淠河也叫大沙河,河沙蕴藏丰富,淠河干渠修好后,老淠河航运改了道,没有了过往的商贾云集、船桨灯影,但多了几分从容和恬淡,新老淠河就像一双手将这个县城轻轻捧住。老淠河东岸是许多人家,掩映在一簇簇绿树红花中。码头很热闹,也很嘈杂,有人在等着过河。河面宽阔,碧波荡漾,水鸟翻飞,有妇女在河边捶衣洗菜,也有人拿着竹竿打捞河面漂浮的菜叶,我问父亲,他们捞菜叶干吗?父亲说,家里小孩多,生活困难吧。 不一会,一条渡船“咿呀”摆了过来,父亲说,上船吧,过了河就到了。父亲扛着车,踏上跳板,我跟在身后,小心翼翼上了船,满满一船人,父亲将自行车放下,我们双手扶着,船调转了方向,缓缓向对岸划去,船桨划开水面,在船尾形成层层涟漪。父亲说,对岸有个岛,叫桃花坞,春天来了满是桃花,岛上有个学校叫六安师专,将来争取到那读书。 终于见到郑二先生,郑二先生是个中年人,他看了我腰部的症状,随即配了药,叫我父亲回去用新鲜豆腐拌上,再用洗干净的青菜叶子敷上,然后用纱布缠在腰间,三天换一次。半个月后果然痊愈。 读初三时,父亲调回县水利局开游轮,重操旧业,我跟随父亲转学到城里。船依旧停泊在原处,和那些“乌篷船”挤在一起。有时晚上我就睡在游轮里,渐渐地我习惯了城里的烟火气,习惯了河边焦煤的味道,喜欢月色映照的河面,喜欢梦里拍岸的波涛,喜欢大雾弥漫中桅杆的灯光,还有雪后初晴河面清冽的空气。“乌篷船”船民大多是北方人,他们生活的地方叫船厂,船厂是老六安人口最稠密也是最复杂的地方。盛夏的傍晚,我和船厂的孩子们在码头游泳,河对面就是宁平厂。早晚时分,厂里大喇叭准时播放歌曲,我最喜欢听的是《军港之夜》,苏小明歌声浑厚,有穿透力,仿佛妈妈在呼唤,我那时一度梦想当一名海军,驾着父亲的轮船,从这条大河驶向深蓝大海。 高中时有位孙同学家住桃花坞,那年约了几个同学去他家摘桃子,果然桃花坞名不虚传,岛上一家一户,单门独院,房前屋后桃满枝头。孙同学说,明年春天再来看桃花吧。十年后,我携新婚妻子游览桃花岛,不同的是,桃树不再是庄前屋后、三五成簇,而是成片成林栽植,正值四月,桃花灼灼,晴霞满天,我给妻子在桃花丛中拍了个照,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桃花坞上桃花稀,桃花坞也叫月亮岛了。每每翻到那张旧照,我就会想起唐人崔护诗《题都城南庄》,只是人面依然,桃花难觅了。 高二时和几个同学去齿轮厂玩,摆渡回来,意犹未尽,有人提议下河游个来回,于是我们脱了衣服穿着裤衩扑进河里。正值初夏,上游水库放水,河水表面平缓,水下暗流涌动,我们大多来自农村,自小学会游泳,下了河径直游向对岸,然后又奋力游了回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1986年,齿轮厂吊桥建成,这是安徽省第一座悬索人行桥。我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没事就到吊桥上“晃荡”。四十多年过去了,河水汤汤如斯,一座座现代化桥梁横跨在新淠河上,成为六安水城的一个重要景观,而齿轮厂吊桥历经四十年风雨不变,倔强地守候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承载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沧桑。 父亲在我高中毕业后调离了原单位,我中专毕业后又回到这个城市。没有当上海军不要紧,重要的是我跳出了“农门”。1990年,在下龙爪一个同学家里,我认识了妻子,1993年企业改制,我一边在单位留守,一边又在外打工和代课,手忙脚乱了好多年。十多年后,在下龙爪附近买了房,生活渐渐稳定和明朗起来,但岁月不饶人,蓦然回首,青丝变白发,老之将至兮! 我住在小东街,附近有鼓楼街、淮王街、文庙街、盐店巷、棚场街等,还有六安九拐十八巷旧址,商业气氛浓郁。淮王英布墓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墓地不大,据说当年硬是从房产开发商手里抢下来的。文庙街街区内现存元大德四年(1300年)始建的文庙古建筑群(现址文庙街6号),2024年入选安徽省“皖美消费新场景”百佳特色场景。2023年,又成功打造出文庙锦城里,集文化旅游、购物休闲、餐饮娱乐于一体,成为六安城市文化又一张新名片。 城北小学和幼儿园就在楼下,妻子说以后接送孙子方便。城北小学南大门对面四五年前有段废颓的古城墙,古城墙下是护城河遗迹,我没事就在古城墙下走走,追抚往事,凭古道今,修建文庙锦城里时古城墙拆除了,我伤感了好一阵子。往河边走有一堵百米文化墙,墙上刻有六安历史人物和“桃坞晴霞”等古八景,叙述着六安千年风云。历史,就是这样在存亡更迭、不断交替、循环往复中走向未来的。 我现居住的地方,正是四十年前父亲带我渡河看医的下龙爪,传说这里有巨石形似龙爪,当年乾隆在此歇脚,龙头在四十里开外的“龙穴山”,此处有巨石,上刻“龙盘石”。下龙爪上游处,县志载为小赤壁,“下临大河,距岸千尺,镌小赤壁字,时多乘流泛舟题诗壁上”,即六安古八景之一“赤壁渔歌”。 如今的老淠河,河水丰盈,两岸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一步一景,美轮美奂,赤壁桥、云露桥、文华桥、新安桥、寿春桥,在不到十公里的老淠河上,如长虹横贯,极大方便了居民上班出行和城乡贸易,桥梁与淠河风光融合,成为热门打卡地。游客可欣赏两岸自然景观,同时五座桥梁作为现代工程奇观各有特色,吸引众多摄影爱好者,周边已形成旅游动线,如淠河湿地小环线,进一步带动六安文旅产业的发展。“秋风吹淠水,落叶满皋城”,秋色尽染的新老淠河两岸,以及在南北双塔映照下的六安古城,时时以一种别样景色呈现在世人面前。 八年前,我开始晨跑,清早五点起床,半小时后从下龙爪起跑上岛,跑二休一,每次差不多十公里,一年四季,坚持不渝。有时沿着老淠河两岸,经文华桥、新安桥、寿春桥或赤壁桥,边跑边领略两岸秀丽景色。我参加了历次六马赛事,从最初十公里,到半马到全马,在一次次挑战中超越自我。在奔跑中感受到生命的张力和热度,也体验到即将退休后的那份淡泊与安逸,同时为活在当下华夏盛世而深感庆幸和自豪。这样一座城,一条河流,它所体现的温度与活力,正是我们伟大祖国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人民热爱和向往美好生活的一个缩影。 一条河,拥绕一座城。这条河,像彩带,轻轻围系着这座城,更像一双手,轻轻捧起一颗明珠,捧起一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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