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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谈韦丛芜的文学创作
皖西日报
作者：江琼
新闻 时间:2025年10月09日 来源:皖西日报
江琼
《韦丛芜文集》这部文集的出版既是对先生的深切告慰,更是对皖西文脉乃至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一次重要补遗。上世纪二十年代,韦丛芜、韦素园、台静农、李霁野等皖西青年,以鲁迅先生为精神导师,组建未名社。他们以笔为矛,创作反映时代疾苦的作品,译介苏俄进步文学,成为五四精神最富生命力的实践群体。
韦丛芜先生一生勤于笔耕,留下了七八百万字珍贵墨宝。然而,其作品长期以来散佚各处,未能得到全面辑录与完整呈现。1985年安徽文艺出版社虽推出46万字的《韦丛芜选集》,但远未能展现先生文学事业的全貌与高度。
这部精心编印的10卷本文集,是对先生数百万字遗墨的首次系统整理,收录了先生的诗集、小说、译著等各类体裁作品,规模空前。六安市老新协以“抢救地方文脉”的使命感,历时数载爬梳史料、校勘考订,终成此文化丰碑。
若论韦丛芜先生的文学光芒,必首推其诗歌创作。
1927年,《君山》作为《未名新集》首部诗集出版。鲁迅先生慧眼识珠,誉之为“青色的诗”——既指其蕴含的青春气息,也暗示其独特的美学品格。全诗40节600余行,与朱自清的《毁灭》、冯至的《蚕马》、朱湘的《王娇》等共同构筑了中国新诗早期长诗的壮丽阵营。汉学家马悦然曾在《冯至发现的一位诗人》中指出:“被遗忘的诗人韦丛芜所写的长诗《君山》在中文文学历史上应该占很重要的地位”,此评是对《君山》价值的最佳注脚。
《君山》以洞庭传说为叙事底色,书写与“山女”“白水”姐妹的邂逅情愫,将个人爱恋体验升华为对自由与美的普世追寻,其诗艺探索实乃新诗发展史上的典范。
首先,《君山》既有湖畔诗派的纯情直白(通过第一人称抒发对爱情的渴望),又见新月诗派的格律匠心(四行一节、音韵整饬),还借鉴了劳伦斯·霍勃等西方诗人的创作手法,实现中外诗艺的有机融合。
其次,作为皖西之子,韦丛芜深受皖西北楚文化浪漫主义精神的滋养,使其《君山》具有浪漫虚幻的美学特征,语言如皖南烟雨般清新灵动,情感似大别山风般浓烈奔放；同时,《君山》以饱满的笔触传达了五四知识青年反抗封建枷锁、追求婚恋自由的共同心声,成为那个时代青年精神风貌的生动写照。从而呈现出一曲地域文化与时代精神的交响乐章。
相比于《君山》,《冰块》诸诗则转向深邃的人生思索,情调也更为阴郁、冷峻。“消不了的是生的苦恼/治不好的是世纪的病”道出一代人的幻灭与彷徨。其意象如“绿绿的灼火”“荒坡上的歌者”,直追鲁迅《野草》的冷峻自省。形式上突破格律束缚,采用惠特曼式自由体,以断裂的诗行映照那个破碎的时代,更具冲击力。
《冰块》中也不乏直面黑暗、掷地有声的战斗篇章。亲历“三·一八”惨案枪林弹雨、目睹同窗喋血的韦丛芜,在鲁迅先生鼓励下,愤而写下《我披着血衣爬过寥阔的街心》《我踟蹰,踟蹰,有如幽魂》等诗篇,以泣血之笔控诉军阀暴行,彰显知识分子的良知与勇气。
韦丛芜先生另一不朽功勋,在于其卓越的翻译事业,尤其是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景式引介,他以毕生之力翻译陀氏全集,将这位“人类灵魂审问者”引入东方语境,堪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东方“摆渡人”。
韦丛芜19岁始译陀氏长篇《穷人》,1926年由未名社出版,成为陀氏作品的首个中译本。鲁迅先生亲自为之校订译本,并撰写《〈穷人〉小引》。韦丛芜的翻译以英译本为底本,经鲁迅对照日译本、韦素园校订俄文原文,确保了译文的严谨性与可靠性。这一开创性工作,为中国的陀氏研究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韦丛芜的翻译生涯始终以陀氏为核心,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1930年代耗时四年完成《罪与罚》翻译；1940年代在战乱中译出《死人之家》《西伯利亚的囚犯》等相对冷门却深刻揭露专制压迫的作品；1950年代完成了《卡拉玛卓夫兄弟》等陀氏巅峰之作的翻译；1960年代在失业的困顿中,仍坚持译完了《地下室手记》《白夜》等作品。其子韦德亮、韦德丰在《怀念父亲韦丛芜》中痛心回忆:“终于在垂暮之年完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这一浩大的翻译工程。然而他既然连工作的权利都没有,自然更没有出版的机会”,令人掩卷长叹。
陀氏的作品以幽远的宗教哲思和对人性阴暗面的深度剖析著称,这与中国文学含蓄中和的美学传统形成了巨大差异。韦丛芜凭借其深厚的语言功底和文化素养,通过本土化的语言策略,将原作中艰深的“人性深渊”转化为中国读者更易理解的表达。正如《二十世纪中国翻译文学史》所述,韦丛芜以“摆渡人”之姿,在东方彼岸重构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王国。
九一八事变,国难当头,韦丛芜先生并未止步于书斋。他怀揣满腔爱国热忱,投身乡村建设运动。“书生投笔试经济,只为御侮寻妙方”正是先生心系家国、勇于担当的生动写照。
从《君山》的青春咏叹,到霍邱湖田的未竟理想,再到数百万字译著背后的孤灯长夜,先生用整个生命,诠释了未名社“以笔为矛”的精神内核。
作为先生故里高校,皖西学院始终重视未名精神传承,系统开展了未名社历史沿革、人物谱系及其精神内核的研究工作,把“未名四杰”深厚的家国情怀与扎根乡土的赤子精神融入课程思政体系。《韦丛芜文集》的出版犹如及时甘霖,为我们后续的教学与研究提供了最为权威、最为全面的第一手文献宝库。这部凝聚着先生毕生心血与编者辛勤汗水的文集,必将成为滋养皖西学院学子精神成长的不竭源泉。
愿我们以文集为媒,承先生之志,让未名之光永耀皖西热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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