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簸箕跳动的乡村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4年08月15日    来源:皖西日报

  张正旭

  在我们皖西霍邱县岔路镇,有一句俗话说:“老媒人是簸箕,成人之美就过去。”去浮存实是簸箕这种农具的真实写照,也是对为人处世哲理的启示:媒人从中牵线搭桥,完成了光荣使命,男女结为秦晋之好,步入婚姻殿堂。在农人的记忆中,簸箕是件最普通的农具,每一个庄户人家,无论生活宽裕还是困窘,都离不开簸箕这个日常生活用品。
  《礼记·学记》中云:“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簸箕三面有沿儿,一面敞口,周边凸起,一般用柳条或竹篾编成。簸箕的制作颇有功夫,柳条要经过脱皮、蒸晒、浸水、捂软、编扎、缠边等多道工序才可成形。“柳树,柳树,庄前屋后,绿色一片,村庄守护。”这是我们这里的顺口溜,柳树成为村庄忠实的朋友。一节节新鲜的柳条,经烈日刺痛,历风霜侵蚀、火光映烤、时光浸渍后,才有了柔软的筋骨和阔大的承载胸襟。
  乡村广袤的土地上,滋养了一大批能工巧匠,我们这里统称为“编匠师傅”,无论是柳编还是竹编,都是乡村永不褪色的风物。阳光像一朵盛开的花,编织师傅浸润在柔和的阳光下,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地左插入右穿下,柔细如丝的柳条华丽转身,变成了经纬缜密、变格匀称的簸箕,玲珑精致,凸显了编匠师傅的心灵手巧。
  一根柳条从芬芳水泽转身走进农户,簸去繁杂轻浮,留下丰裕厚重,去完成一个个新赋予的使命。世间万物,无论大小,皆有其独特之美。小物件亦能展现大用途,彰显皖西人民无尽智慧与创意。
  唐·刘禹锡《浪淘沙》:“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诗经大雅·生民》:“或舂或揄,或簸或蹂”,这个“簸”,也就簸米。簸字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振荡,摇动”。杜甫《复阴》诗:“江涛簸岸黄沙走,云雪埋山苍兕吼。”就是颠簸的意思。
  “簸”,看似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一种很吃功夫的技巧活。乡下人簸簸箕时,先把粮食置于簸箕中,双手端着簸扇不停地晃动,粮食随着簸箕上下颠簸,三五下之后,杂物和尘土就渐渐地与粮食分开,轻浮之物在中间“旋涡”中无立足之地,滥竽充数躲不过正义的审判,朝簸箕的口边移去,再一扬簸箕口,粮食里的尘土和秕子飞出簸箕,饱满的谷物则留下来,经得起“颠簸”审阅与检阅。
  我初学簸簸除去杂物之时,手端不平,我们老家有谚语:“用力不均匀,簸箕不平衡,饱瘪难分清。”簸簸箕要做到身子摆正、心态放平,这何尝不是为人处世的哲学课?簸箕是扬米去糠的工具,与生俱来的职责是筛选。筛掉的是虚浮的、伪劣的、质次的秕谷,留下的是诚实的、饱满的、优质的果实。
  《世说新语》里记载有这样一个故事:东晋时期,司马昱邀请王坦之和范启前去议事。范启、王坦之两人互相谦让,都让对方走前头。推让半天,最终王坦之走在了前面,他说了一句“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而范启听后立马回了一句“洮之汰之,沙砾在后”。在这个故事里,簸箕的原理被双方巧妙地拿来表示自己的谦卑,两个人相互礼让,都以对方为尊,因而气氛和谐融洽。
  《诗经》中《小雅·大东》中有一句:“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诗中的“斗”和“箕”不仅表示容器,还表示古代的星宿。“斗”是北斗七星也就是勺子星,“箕”表示“箕宿”,二十八星宿之一,为东方最后一宿,古人崇拜天象,箕星一旦特别明亮就是起风的预兆。这句诗意思是:南边有箕星,但不能用它簸糠;北边有斗宿,也不能用它舀酒。用天上星宿与人间实物作对比,可能另有意义。说明“簸箕”这个实用器具当时已经在使用了。
  前一段时间,看见草楼村一户农家院子里,簸箕里放着饱满无杂质的菜籽种暴晒。老人家近八十岁,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还能种菜,多余的菜用三轮车载到集市去卖。看着簸箕以及簸箕里留下的菜籽种,就看见田间地头扬起簸箕劳作的身影,那么亲切,一如看见远去的岁月里,我的乡村亲人们的执着坚守,坚守在那一片世世代代耕耘的土地上。
  簸箕也是一首乡村谱写的岁月歌谣,这簸箕簸着簸着,簸弯了母亲的背,簸白了她的头发,也簸走了我的父亲,还有一些亲人们……时代在变革,簸箕已在时光中凝固成记忆的标本,日渐淡出人们的生活。曾是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簸箕,成为农业生产的厚重历史见证,承载着生产劳动的艰辛与光荣,启示着我们更加坚定从容、求实奋斗,努力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我想,在日常的生活中,不断地簸一簸自己,簸去思想上的尘埃,清除心灵上的杂草,活得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