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皖西日报
作者:高红卫
新闻 时间:2022年12月01日 来源:皖西日报
高红卫
我的父亲是位医生,擅长内科。打我记事开始,县里每年征兵体检都有他。征兵归来的他,每次都有一张“五好战士”的奖状,让我们在同学中很有面子。家乡当年许多人夸他医术高明,他听后总是显得有几分腼腆,笑着摇摇头。 我知道,父亲抗战期间从晓天七临中毕业,然后去了上海读财会高专。就考试成绩来说,与我的祖父母不能比。祖父祖母同是上海同济大学预科生,准备分别攻读内科和妇科。据祖父同学后来说,祖父死于学生运动之中,而校方给家里的通知却是暴病身亡,但又说不出身首何处。祖母生下我父亲这个遗腹子,在赶往上海寻亲的途中与家人失去联系,后音讯全无! 父亲由我曾祖母扶养长大。他从小体弱多病,因健康原因而中途辍学,在战乱中回到老家休学养病。为了自食其力,也是为弥补父母的遗憾,他师从同是科班出身的叔祖父们学医识药。几年下来,他开始坐堂行医。又过几年,解放了,他进了城关第二诊所,成了穿白大褂、吃公家饭的一名名副其实的医生。他的工资是全院最高的,每月72元。几十年后,我成为一名高中教师,开始拿的工资也只有42.50元。现在想想,都为他自豪。为他自豪的当然不只是他的高薪,重要的是他的医德高尚。这样的言传身教,让我终生受益。 父亲一生行医,医术如何,当年病人自有口碑。但他的医德留给我的记忆一直是那么清晰。他曾告诉我:他在梅河镇刚挂牌行医时,别人只知道他是高二先生、高三先生的侄子,不知道他医术怎么样,病人时多时少。有一天,一对夫妇抱着生病的孩子来就诊。他望闻问切一番,就给开出了一盒西药。可那对夫妇对低廉的药价心生怀疑。没有付钱拿药,转身另觅良医。街上另一家的医生一番说辞,病家高兴地掏钱买药。当他们从我父亲门前走过时,我父亲出门拦住了他们。不知是好奇,还是好学,他问病他们能不能把刚买的药给他看看?小孩父亲小心翼翼拿出一个药盒,递到我父亲面前。父亲一看,会心一笑。一模一样的药,一模一样的计量,价钱却高出几倍。我问父亲:“你告诉他们了吗?”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说:“说了那药就不灵了”。现在想想,当年他放弃高专的财会学业,确实是个明智之举! 我亲眼目睹的一件事,让父亲的医德风范在我心中定格。我家所在的码头街道有一家水锅炉子,姓张。老夫妇俩和我们的家爹家奶年纪相仿,我们叫张大爹、张大奶。一块块编号门板打开,是一间深深的热水房。进门一口硕大无比的水缸,房子中间靠西是一个长长的炉灶,两大一小三口铁锅一字排开。烧的多是粗糠和锯渣。张大爹炉口蹲下,炉火映红胸膛。后来不幸得了一种热射病,听说很危险。那一段时间,父亲晚上下班后总是先去他家。一次家里来了客人,曾祖母让我去水锅炉子看看,父亲果然在那。张大爷病慢慢好了,放学后路过他家门口,又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了。 一天放学,我看到我家大门栓上挂着巨大的一块猪肉。那么多呀,只能在食品公司的案板上看见。我好奇地问曾祖母:“哪来的?能让我们吃吗?”曾祖母摇了摇头:“水锅炉子张家送来的,拦都拦不住,放下人就走了!”卤着吃,渣着吃,炖着吃,放个石头烧着都好吃。口水快流出来了……听到铃声,我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当他得知原委,马上把肉拿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让我在后面扶着,去了张大爹家。那天,父亲好说歹说才让他们收回了那块肉。回家的路上,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我那占满猪油的双手不知所措。 我听到过很多人后来对我说:无论是刮风下雨,无论是天寒地冻,深更半夜有人生病,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老病号,我父亲是随喊随到,从无怨言。年幼的我们是不大能听到有人月下来敲门的,但走在街上常常有人指着我们说:这是高先生的孩子。我们能读懂那些目光。 我父高姓,名讳本勤,舒城九井人。曾祖母说:“本勤学医很勤奋,是个做医生的料子。”以勤为本,是他的写照。时常看见他伫立在那满满一架的医学书刊前,聚精会神。我也曾看过他的笔记,那英文、拉丁文一直让我自惭形秽。他的旧体诗写得很好,常与亲朋好友咏诗和答,传为佳话。父亲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之中,依然那样神采奕奕、亲切和善,给人温暖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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