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大道朝阳
皖西日报
作者:方挺
新闻 时间:2021年03月09日 来源:皖西日报
方挺
“小鸡出世叫唏唏,莫笑穷人穿破衣。十个指头有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三十年河东转河西。”这是家乡民谚。笔者想,历史上没有哪个时代和政权能够像今天这样,让农村面貌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彻底打破捆绑在农民身上几千年的穷苦命运。 现在,笔者就尝试以“路”为“小”基点,来撬动山乡巨变的“大”话题。 羊肠小径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对于伴笔者出生和成长的大山而言,笔者并不算它的“土著民”,只是“移民”。 1968年,爷爷早已去世,奶奶积极响应毛主席“上山下乡”的号召,毅然带着15岁的父亲下乡插队。奶奶不择有田有地的“畈上”,而一定要到“山冲”扎根。从记事时起,笔者的眼前低头抬头都是山。那时的路,真正应了鲁迅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父亲成为山里的“开路人”之一。村民在这片堪称“处女地”的大山夹缝中,取地势低平处做成梯田,高陡山坡则开垦为旱地,如此方有了立身之本。他们把能用的地都“让”给庄稼,轮到造屋时便没了地方,于是发动“愚公移山”的精神,拿起铁钎抡起铁锤在青碧的大山腰杆处,硬是砸出一条黄色“腰带”,黄色土墙、茅顶、稻场,串珠般连接家家户户间的坡坡坎坎。 有人家和庄稼的地方就会有路,在那个脚下尘土、肩上霜华的年代,自然都是些羊肠小径。若从空中俯瞰,这里的每条山冲便如一片树叶,正中灰白“叶茎”是那条蜿蜒两山之间联接到冲口公路“枝干”的小路,而从叶茎上不断分岔的隐微“叶脉”则为伸向大山褶皱山湾的小径,大片的绿色自然是连绵起伏的重峦叠嶂和跻身其间的水田旱地了。山冲若有人家,便似遗落在叶茎边的水珠。山冲一道接着一道,叶子便片片挨挤在一起,最终成了巨大的树冠。树冠不是别的,就是当年刘邓大军千里跃进的巍巍大别山。 十几年来,笔者在这样的小路上挑柴放牛,也沿着它们在山里求学,一脚深一脚浅,这条并不好走的小径,形成笔者对于“路”的最初印象,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生之路的开端。幽深细渺、曲折难行,直到上世纪末才有了彻底的改观。
毛坦厂,由“茅滩场”谐音而来,原为水草丰茂的“盆地”,位于六安市金安区最南边的“尖角”上。那时经镇子有两条公路,一条东西方向,连接舒城和霍山两座县城,一条向北直达六安市区,小镇地处在三县交界。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公路仍是土路,在绿色田野间划出一道粗砺的黄线。线条并不粗,容一车通过绰绰有余,但会车必倍加小心。公路上上下下曲曲折折,车辆一头栽进路边沟坎时有发生。每当晴日,远远便见空中扬起一道尘土,奔突着腾起、集结、扩散,像喷雾式飞机,伴着渐近的汽车哗啦啦摇晃碰撞声,像是一场阔大的仪式,非得壮个声威似地。路面经车轮辗压,铺着一层细细的尘土,村民戏称“辉煌(灰黄)大道”。到了雨天,公路烦躁起来,露出暴戾性情。雨水冲刷浮土,路面污水纵横四流,继而露出呲牙咧嘴的爪牙,坑洼的路面积满污水。车来,只见石矷在车轮下杂耍般地胡蹦乱跳,污水如喷泉般四溅而出,行人躲闪不迭,拿雨伞来挡总是上下顾不得两头,难免湿了半身,或被弹出的石矷“射中”。马路两边的树木庄稼也不能幸免,常年蓬头垢面,叶子上沾着一层厚厚的黄土,过渡带似地给公路镶上几米宽的“黄边”。 “要致富、先修路”,小镇四周皆山,要突出重围必得“开山”。那时并无机械,使的都是蛮力,最先进的当数炸药。趁农闲,政府把十里八乡的村民集结起来进行“大会战”,红旗沿公路两边从山下浩浩荡荡插到山顶,突然听说上头“出事了”。大家伸长脖子,随后消息陆续传下来,知道是哑炮突然响了。当伤员被浑身是血地抬下来时,对笔者的震动确实不小。开山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意外,然修路并未因意外而停工,这次党群是吃了秤砣心,他们穷怕了。大家知道,农民要走出大山实现世世代代命运的改变,必得有代价、有牺牲。经过几个月的奋战,人力终于战胜了自然造化,拓宽、取直、降坡、劈山,一举“打开”了连接外界的“绿色通道”,公路宽度已是原先的两倍。而笔者作为义务工,有幸参与到这项家乡建设的伟大工程之中。 此后,公路历经“改良”,终于在九十年代“革命”。如果说翻修拓宽是“量”变,那么由土石路变成柏油路绝对是“质”变。道路质地的改变似乎一下子延伸了它通向外界的长度,也赋予了它强大的能量,悄然承载起改变乡村面貌和农民命运的使命。从那时起,镇上突然“冒”出一辆辆大客车,车头玻璃上贴着一排从未听说过的陌生地名,村民们纷纷上了车,离开山下那吃不饱也饿不死的一亩三分地,走向从未想象过的遥远城市。当时,沿海已经走在了改革开放的前头,农村劳动力大量向发达地区流动转移。如果不是路的通畅,这样的客车怎会开进大山,又载着一双双希望的眼睛驶出大山呢?
村民们沿这条路走出去,源源不断地向家乡聚集着钞票。不几年,低矮的黄色土屋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幢幢漂亮的小楼散落于山下林间,煞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山冲里原先的那条羊肠小径呢?早被深埋于新修的水泥路下,各种车辆上上下下,乡村步入大发展的“快车道”。路的广泛联接大大提高了物资和信息传输速度,消解了城乡差别,村民生活水平和精神面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按照他们的说法,比起过去,现在天天“过年”呢。村庄新修了水泥路、装了路灯、建了公园、通了自来水、架了信号塔……村民们看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兴奋不已。“山里空气好、环境好,设施齐全,交通方便,房子又宽敞,城市有的东西这里都有,哪一样不如城市?”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这几年变化更大,六安通了高铁,家乡不远处又有了几条高速,一下子把世界“推”到村民面前,大家再也不用挤那些年的卧铺客车、绿皮火车。这不,一条全新的G105国道又挥舞着大手笔划过镇子。在现代化机器的征服下,大山被削平了、巨壑被填齐了,“围困”村民祖祖辈辈的大山不再是“屏障”,一路向前畅通无阻。这让笔者油然想起《愚公移山》中的歌词:“讲起来不是那奇闻,谈起来不是笑谈,望望头上天外天,走走脚下一马平川。”现在,通往家乡的高速又在拓宽,交通更是前所未有地便捷了。更让村民兴奋的是,六安和霍山的公交直达家门口,空前的惠民政策一元钱便能进城,原先对于老人遥不可及的进城现在也像玩儿样,村民往往返返,不断刷新他们的视域和思维。 想不到,沿着村民原先走出去的这条路,不少人又回来了。他们在家乡创业做起了生意,或者在家门口的工厂作坊里上班,再也不用抛家舍业。经济活络了,机会也多了,一家人得以在一起尽享天伦之乐,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拖着泥腿子奔波生计。自行车、摩托车早已当作废铜烂铁卖了破烂,哪家不是有辆车代步呢? 更令人骄傲和鼓舞的是,从这条路上又涌进来更多的外地人,原先的路已经不够“用”了,每逢假日,路上人满为患车辆拥堵,镇子周围不断修路架桥缓解交通压力。原来名不见经传的家乡如今成了闻名遐尔的历史名镇。全国各地数万莘莘学子在“亚洲最大的高考工厂”毛坦厂中学追梦奋斗,明清老街、东石笋、刘邓大军指挥部、三线厂……到处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今天,家乡正以阔大的胸怀迎接未来、拥抱世界。 回望家乡,农村的路越来越好,与世界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无论从物理空间和精神实质上,不再与现代城市有任何山川阻隔。笔者想,这里有一条“隐形”的路,“大路朝阳”,它超出了村民的期盼、乡村的理想,而不断指向更高更远。而路,也最终超出了自身存在的意义,成为乡村面貌和农民命运改变的重要载体和见证。 从普遍意义上说,笔者的家乡只是祖国无数“家乡”的缩影和写照罢了。百年建党,百年梦想,当今,乡村正迎来更大的发展机遇,而普天下中国人的家乡,定会在“乡村振兴”的国策驱动下,走上更为宽阔通畅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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