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中
皖西日报
作者：张薇
新闻 时间:2020年08月20日 来源:皖西日报
张薇
长夏葱茏时节,草木苍翠欲滴,人的思绪也因今年分外多的雨水而滞重,久呆城市蜗居,去山中一洗眼睛如何?去天堂寨,山道弯弯,绕得人脏腑挪位,翻江倒海。无数个大小回环路转忽见,一兜兜山景迎来复离去,一侧壁立千仞,一侧悬崖陡峭,远处氤氲的雨云堆积漂移,恍如飘渺雪山,我们的中巴车行在山道上,宛若云海里航行。在造化之神的眼中,一车人囿于方正铁壳,行驶在群山中时隐时现,何尝不是命运的轨迹?
山区盛产茶叶,黄芽、瓜片、小兰花品种众多。天堂寨这家“黄奶奶手工茶”,发端于家庭作坊。创始人黄奶奶生于1918年,像无数勤劳的山区女性一样,每到茶季采摘鲜茶,她杀青、揉捻、拉火干燥,手工制成的茶叶条形俊朗,汤色碧如翡翠,口口相传,达官商贾购买者众多,闻名鄂豫皖三省。黄奶奶百岁人瑞跨越世纪的风霜,很多个鲜嫩的春天在她指间滑过,多汁的茶叶被凝固,压缩了山野蓬勃的记忆,又在一盏盏清浅水中复活、起舞。百年何其悠长,大凡手工技艺随老人湮没在岁月里,但黄奶奶手工茶却后继有人,她的孙子黄爱国扩大了生产规模,创立了“黄奶奶手工茶”品牌,在当地已初具影响。
黄爱国是个普通的山区青年,精干且纯朴,也有些微天然的笨拙,在介绍企业的座谈会上,他的手指犹豫几次才找到笔记本上宣传VCR的图标,点开、播放,口音也在普通话与家乡话之间来回切换。
午餐在黄爱国家老屋前,他一趟趟端来自家大灶做的土菜,菜园中刚摘的豇豆,灶间挂的积淀了时光的熏肉,溪里网来晒干爆炒的小河鱼,浅棕色的橡栗粉,自己腌制的小菜,大木桶蒸煮的米饭。时间慢下来,柔软下来,上一道菜,我们一群人问一句,都说越土越纯正,回归自然,像回到自己久别的故乡。木廊半弯,浅笑几声,满桌山野佳肴,檐前微雨三两星,洒在绽放的艳红凤仙花上,捣碎花瓣敷出嫣红的指甲,紫茉莉黑色花籽饱满即将爆裂,落到地上又是一株幼苗,那是我遥远的透明的童年。
大家围坐一桌,黄爱国此时话语自然多了,聊起他创办“黄奶奶手工茶”的前前后后,他最早在外地打工做厨师,收入也颇丰,见识多了不甘久居人下,便想自己创业,回乡后栽过树,养过鱼,做过娱乐项目,被人借钱,做人担保,又三次被骗身陷传销。当他说到自己满怀激情被人骗到异地,如何发现势头不对,如何谋划脱身,一桌作家如听传奇,屏气凝神,眼睛睁得大大的追问各种细节,黄爱国一一道来,淡淡的几句话,其中的甘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怎能体会?好在几经周折,黄爱国终究找到适合自己创业的路子,重拾祖传所长,种产销一体化,靠着钟灵毓秀的大山下功夫,做好茶。席间一个男作家感叹:创业太难,你真有毅力和韧性,换了我真做不到。
晚间山风猎猎,芳香而清冽的草味弥散空气中,寂寥的路上几乎没有散步的人,我们从路这头走到路那头,像闯入秘境。路灯里程也很短,很快走到光亮与黑暗的边缘,我们说,回去吧。山里人家在门前乘凉,因了节约的习惯,灭了室内的灯,一家老少坐于门前,摇扇驱蚊。爱热闹的男作家们凑上去,几根烟一递,两句话一搭,大家瞬间熟络起来。
我和桑叶姐另辟蹊径散步,顺着长长的山区小道,聊起两年前皖西作协淠河行采风,我们也曾走在这里的夏夜。时间太匆匆,两年后再访,一切是否有了变化?我们往回走,瞅见那群男作家,椅子上已放了多瓶啤酒,和山里人家相谈甚欢。
我和桑叶姐回房,聊天,关于我们的文字,关于文字里的我们,最近读的书。我们是这样的,平时不需热络联系,过分的热情,粉饰的礼貌,从来只会让人畏惧。不管时隔多久,每次相见,都是没有丁点隔膜的亲切。
一夜聊天,窗外夜色如墨,梦境也不安稳,寂静的天籁和虫儿呢哝一起渗入。
次日清晨醒来,依旧雨天雨地,原计划登天堂寨无法成行。反正来回多次,登不登两可,都没遗憾。
便往八湾堂,也是旧地重游,来得太早了,住在民宿的客人还没起床,不便参观,大家就聚在前厅喝茶、看书、临帖。这是一处深山里明清民居改建的民宿,飞檐回廊,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两年前造访曾遇一个剧组在此拍外景。两年一瞬,今天重游,雨,一直淅淅沥沥,雨帘如珠,最好与知己几人小住数日,小叩木扉,轻推幽窗,听雨筛茶,享浮生半日闲。
返程,我们的车又经过黄爱国家,对面那棵粗壮的银杏树枝叶青青,身形高大。银杏树,又名公孙树,生长缓慢,公公辈种下,经百年风雨,到孙子辈方才枝叶婆娑。而黄奶奶手工茶,也是奶奶辈起创,孙子辈发扬光大。
这棵树真是漂亮。看着雨中挺拔飒爽的银杏树,我不觉发自内心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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