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钉子户
皖西日报
作者:冷江
新闻 时间:2020年01月16日 来源:皖西日报
冷江
十几年了,这老头就像个大头钉,死死扎在那,任谁也撬不动。 才到滨江区上任的头一天,听到的竟然是秘书小张有关一个钉子户的报告! 你详细给我介绍下这户的情况。 老头姓王,无儿无女,老伴前年春上得病死了,眼下就他孤身一人守着那破屋。当初纳入补偿动迁计划的一共是一百二十六户,拆迁工作组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最后一百二十五户都签了字,就这老头死活不签字。没办法,断水断电封路。老头放出话来,死也死在老屋里!后来实在等不及了,直接擦着他们家老屋的屋檐下破土动工,如今整个开发区就他一个破败的平房戳在那,像是光洁的人脸上长了个脓疮,怎么瞧怎么别扭。这也影响到了开发区的环境品质和整体招商,靠钉子户这片的写字楼租金降了整整一成还租不出去!区里每次开两会,都有企业家代表提这事,可谁也没办法,这已成了咱滨江一景了! 他不搬自有不搬的理由,明天你陪我去会会这老人! 次日,司机轻车熟路将我们带到开发区的西北角,这里是一大片密林,当年种的梧桐和紫槐都已长成参天大树。小张告诉我,钉子户老王头就在这密林深处。穿过密林,走了大约几百米,才看见前方有一堵破旧的黄泥墙,屋顶用几张石棉瓦草草盖着。墙体已生出条条裂缝,像一张张裂开的伤口,张着嘴大口喘息。看见有人来,门口蹲着的一条大黄狗突然起身,冲上来对我们汪汪乱叫。 小张连忙扔了一根早备好的火腿肠,黄狗叼了火腿肠跑到一棵梧桐树后面美餐去了。 进到屋里,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勉强看见一个老人躺在一张积满灰尘的竹椅上,正眯着眼睛打瞌睡。 我们进来,老人并不起身,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小张过去拍了拍竹椅靠背,大声说:老人家,我们冷区长来看你了! 老人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忙说:老人家,打扰了!您睡吧,我看看就走。 出来的时候,小张解释说,这老头舍了命也要保护的除了这老屋,还有老屋东头那棵老槐树。那槐树少说也有五十年了! 我心绪难平,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小张都做了回答,看来他对这个钉子户情况真的非常了解。 平时没水没电,他可咋过? 老人家晚上睡得早,要不要灯火无所谓。水吗,老屋后院有一口井,老人从那里打水吃。 一旦下雨,那石棉瓦根本挡不住! 老头有办法,准备了好些脸盆和塑料桶,接的水正好可以当生活用水。 可一旦老人病了咋办?无儿无女的! 老头身体好着呢!老头生活有规律,每天高清早起来打太极。看来,老头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接下来好几天,我的心里都装着老王和他的破屋。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白天下了一天的小雨,晚上不但不停,反而越下越大。 听着雨点像乒乓球一下一下砸在玻璃窗上,就像砸在我的心里。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给小张打了电话,让他跟司机开车过来接我。 小张和司机风风火火到了楼下。 我坐上车说:快,去老王那里看看! 小张的脸色告诉我,他很不理解我的做法。这钟点,老王肯定睡了,咱去有用吗? 我板着脸,懒得回答。 下了车,我打着手电第一个向老王的老屋冲去。小张举着伞在后面喊,我什么也听不见,耳旁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雨声。 滂沱大雨里,老王的老屋就像一叶汪洋中的破舢板,随时面临倾覆的危险。屋里面更是无数道小瀑布往下淌,地上的积水已经快到小腿肚子了。老王却躺在竹椅上痛苦地哼哼唧唧着。我伸手试了下他额头,哇,高烧啊! 我忙让小张和司机立即将老王抬上车送医院。见我们要转移他,老王虽然极度痛苦,可警惕的他依然强烈地拒绝。我告诉老王:老人家,人命关天,可不能儿戏!我以我头上的乌纱帽担保,我们绝不会趁虚而入。你不签字,我们动你的房子就是违法! 当天晚上在医院的病榻旁,我守着老王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老王睁开眼,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我要回去,我那老屋还在吧? 我说:老人家,您放心,我昨天晚上已经派人连夜做老屋的加固工作! 看着我充满血丝的眼睛,老人的脸色就像退潮的海水,渐渐有了些和缓的迹象。我心里一喜,这是他内心松动的标志。 雨停了,当我陪着老人回到他牵挂的破屋时,他踉踉跄跄冲进屋里,到处一阵翻腾。末了,从屋里拿了一件东西出来,就着屋外的光线仔细端详。我靠近了一看,见他手上拿的是一张镜框,镜框里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再看照片上的人,竟然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老人两眼洋溢着无限柔情,颤抖的手轻轻地在照片上一下下抚摸。 我禁不住问:老人家,这是您什么人啊? 老人嘴唇抖了两下,浑浊的眼泪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那天老人终于开口了,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那照片上的小女孩是他五十年前走失的女儿!我终于明白了,老王为什么死活不愿意搬走的原因。他是至死都不放弃与女儿重聚的希望,深怕哪天女儿回来找不到家! 我悄悄地从老王老屋走了出来,回头望见那株大槐树,硕大的树冠,在阳光照耀下格外苍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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