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孔文
该来的终究会来,像秋。日历上白纸黑字写着:8月7日,立秋;8月23日,处暑;9月7日,白露。
一年的光阴大戏,秋天是最丰富华美的章节。生旦净末丑悉数上场,十八般兵器全部用上,唱念做打,水袖翩跹,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多少蓬勃的生命依旧蓬勃,紫薇花开百日,蔷薇花墙矗矗,牵牛轻扣院门。那些春夏排不上队的野花,细碎、亲切、朴素,摩肩接踵,联袂入世。岗头浅紫、河滩绯红、阡陌斑斓,林下生动。走近它们,陡增几分平民的情怀。
从立春那天起,我就关注每一株庄稼。水稻经过泡籽、发芽、棚育、分蘖、孕苞、扬花,到了秋天,它们心思绵密,态度谦卑;红薯经过整垄、培基、下种、剪藤、扦插、翻薅,到了秋天就饱满浑实,深沉稳重。此外,芝麻衣甲明黄,高粱红缨灼灼,刀豆威风凛凛,棉花铁枝栖雪……秋天,哪里都绕不开稼穑,哪里都有丰收相伴。早晨推门,第一缕风中就有庄稼的气息,暗香盈袖,不绝如缕。
秋天,会让人想起旧时朋友。文友、酒友、牌友、病友……有一位诗人,曾经蔑视物欲,崇尚精神,然而一旦权力在手,竟也不能自持。前些年,他终于走出高墙大院,在坊肆林立的小街一隅,开一家卤菜店度日。这个秋天,柳丝如剪,晚月在天,他与三五个好友于树下小饮清酌,直至夜半更深。
秋天,我喜欢学习唐宋某些人,一个人寂寂地山行,想些功名利禄之外的清凉事。那些峰峦如聚的地方,春山如笑,夏山如滴,冬山如睡,而今赤橙黄绿,万紫千红。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屋后群山逶迤,门前土地平旷,四周鸡犬相闻。走着走着,就走进唐人笔下的烟火人间,“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秋天,好像做了长时间的准备,精心迎接一个文人的路过。
我所在的江淮之间,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风日紧,珍重添衣、莫忘读书”。每年秋天,我会给北方的朋友发去提醒的短信,而后,找诸子百家的文章来读。“读诸子宜秋”,清代的张潮如是说。我如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