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效

　　在我的人生中，这三个女人对我恩重如山，恩情似海。她们给了我生命，哺育我成长，那就是我的母亲、姨娘和舅妈。而今，母亲与舅妈在十年内相继作古，唯有在农村的姨娘仍然健在。

　　农历二月十二，花时节，是曹霑《石头记》里娇小姐林黛玉的生日。二三百年后的1960年，也在这一天，一个男婴在皖西淠东李台一间透风漏雨的磨坊里落草了。这个男婴来的不是时候，正值中国大地上“三年自然灾害”中最严重的年月，饿死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这个产妇是半夜子时生产，到下午日头偏西，接生的老姨奶奶才给她弄来半碗稀饭，权作糖水鸡蛋。没吃没喝不说，她当乡长的丈夫被打成“右派”，发配在几十里外的农场劳动改造。除了丢在淠西老家一子，而身边三子一女全落在她单薄的身上，饥寒交迫，度日如年。百日那天，她流着热泪无可奈何地，将小儿托付给老胡台结婚年把的堂妹，以度活命。小儿患肺炎脱肛，加之营养不良，奄奄一息。在新家，继母一天三次在小耳锅中煨食，中间放点米，四周围野菜。米饭喂小儿，她吃野菜。队里忙，夜以继日。小儿在座椅里，不哭不闹，但遭尿屎浑身。不论怎么说，通过养护，小儿很快长到一岁。他皮黑，头硕，肚鼓，眼屎，鼻涕，流涎，俨然一个非洲难民儿童。……万万没想到，这棵濒临死亡的小树，一遇春风春雨，发芽抽枝，竟然活了下来。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儿便是我。这位继母便是我的姨娘。那时，姨娘是生产队长，尽管左眼是“萝卜花眼”，但不误田间劳作，积极要求进步。唯一不足的是，她在戚家没生一男半女。本打算以我压子，一子肩祧。可是，三岁那年，姨父母离婚，再将我过继给我父亲的表妹，我刚结婚的舅妈。跟舅妈是名义，只是过年过节才到她家，真正回到一墙之隔的父母身边。

　　不久，姨娘再婚，嫁给邻乡桂祠大她十二岁放鸭桂师傅。常言道，看了两年牛，放了三年鸭，神仙让位也别说。姨父推屁股难动弹，非常懒。一懒家就穷。家，不像个家，在人家山墙搭间披厦。穷则思变。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种田喂牲口，家里搞得井井有条。可喜的是，她一口气生下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人丁兴旺，其乐融融。记得六七岁那年冬，天气很冷，我到她家带表弟妹玩。屋里有个石磨，她正在推玉米。突然一条大黄狗冲过来，将我扑倒。她拼命打狗撵狗。那天，为给我压惊，她带我到一里外小土地庙磕头烧香，还剪狗身上一撮毛，缝成荷包，吊在我的颈子上。

　　农村“割尾巴”那年，自留地归公，家禽不准养。姨娘家寅吃卯粮，度日如年。无活路，她带半大小子，到几十里外的寿县丁岗要饭。天下好人多。一个叫“小存子”姑娘的祖父，留母子住宿，后来，认了干亲。不想几年后，小存子成了她的儿媳妇。这期间，姨父患老年痴呆，病逝。女儿出嫁，还有一子。为娶小媳妇，她除田里劳作外，开孵房，出售鸡苗鸭苗，还到六安二中当保姆。儿女任务完成，在邻村，她跟比自己小五岁单身汉老李走到一起。在我的一生中，不论生活、工作、婚姻以及家庭等遇到问题，都会找她帮助解决。2013年的春天，正值麦苗青青菜花黄的时节，我准备外出打工前去看她。我说出我的困难，她安慰我，“只要田里麦青了菜黄了，人就饿不死。不要怕，人没有过不了的坎。”好半天，她右眼角溢出一滴泪花，伤心地说，“唉，小五子，你一辈子没干过活。没想到，这世道，五十多岁了还要干活……”是啊，我读书，工作，国企，个体，真没干过体力活。……翌年秋上，姨父得脑梗塞病，半身不遂。好在农村有医保。是年六月，皖西大地雨水泛滥。我回家乡看房，我乘空去看姨娘。她虽有显老的态式，但精神尚好。可姨父步履蹒跚，神志不清了。

　　据母亲在世讲，姨娘自小父母双亡，唯一亲戚只有我外祖父这一支脉。姨娘与我同属，肖鼠，大我两个年轮，理应八十一岁了。我很欣慰的是，她老人家身体依然硬朗，田间劳作，喂鸡喂鸭。人生难料，老姐妹仨只落她一个。我祝福她。她笑着叫着，“阎王爷不叫我去……罪还没受完呢……”不过，她高兴地告诉我，农村低保，从下月开始，每人每年涨到两千七百块钱啦!……

　　姨娘的一生是一部多灾多难的民族史。我祝她健康长寿。何止米寿，以期茶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