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叶儿
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午后,拿到胡传永老师的长篇小说《淠水谣》。
淠水是我最熟悉的物体,如同血脉里的血液一般在不停地流淌着。胡老师的文字浸透着一丝丝淠河水面的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它们由一个叫做卞家圩子的地方铺设开来,从六安州到正阳关,寻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在弥漫着古朴且有些遥远的氛围中,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呱呱落地。她们的哭声穿透清末年间的时光,将卞家圩子唤醒,从此开启了两个身份、性格迥异的女人传奇的人生。
随着开篇那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人及他身上散发着的神秘与潜隐的飘忽游移,那种独特魅惑的气息正缓缓自如地扑面而来,这恰恰是当下文字所欠缺,来自灵魂的东西。
这是一部怀人、怀旧之篇,但它又不同于一般普通意义上的怀人怀旧、小情小调,伴着人物命运的走向与展开,在近百年的影像里延伸、重叠,像一幅画卷,更像是一部史诗。可以这样说,九小姐与翠画的童年是带着甜蜜与欢乐的,虽然短暂却让人怀想,念念不忘。随着她们逐渐长大,容不得她们有一点点的准备,九小姐的母亲随父亲进京看病再没有回来,而翠画的父亲也因翠画而被人害死于家中。伴着渗透骨髓的思念和自己亲人的离开,对于两个十来岁的女孩来说,就好象被生生掐断了一只翅膀的小鸟,又好象叶子落掉的花朵,那种茫然无措的伤感如淠河的水一样,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们的心灵、情感。
当九小姐遇见云景,那个飘逸的男孩,刹那间照亮了她;同样,翠画远远望着竹青的时候,就如同一缕风拂过面颊,但她万万不敢奢望。当读到九小姐遇见云景的惊喜,看着她抢下他画的举动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虽然她的举止超越了现实,超越了大家闺秀的礼仪,在正常的情感状态里,她似乎触摸到了她想要的。这些鲜活的场景,随着她们的长大,快乐也在慢慢消失,从她们的内心逐渐脱离、远去。云景为救她而去,她为云景而活。
既然爱随云景而逝,嫁给谁已不再重要。九小姐听从父命,嫁给了表哥,翠画嫁给了不爱自己的竹青。各自下嫁,本以为她们主仆两人会成为二道分界线,可在动荡混浊的世界里,生活却偏偏说不。两人被土匪同时掳上山,当生命与死亡逼得九小姐无路可逃时,她用自己的身子保住了翠画全身而退,而她的举动除了无奈,更多的是对命运做出的抗争。
而这一切只是她们命运悲剧的开始。
翠画完好归来,她的男人竹青怎么也不相信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进了匪窝还能清清白白地回来。归来的翠画不但没得到男人的关心,还让自己的男人给卖了。在婆婆的帮助下,怀着身孕的翠画落荒而逃。
九小姐的遭遇比她更要糟糕,丈夫不碰她不说,怀了土匪的孩子,还染上了毒隐。本想投奔小姐的翠画从九小姐家出来,一个17岁、怀着身孕的年轻媳妇背负被自己男人卖掉的屈辱与苦难到集市上卖自身的情景就好象发生在眼前一样。
一个卖了自己的女人,跟着买她的女人坐上了去正阳关的船只。迢迢水路,对于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女人来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船在微微荡漾的河面上行进,在胃翻江倒海的折腾中,许多印象里的碎片与细节在渐渐消失,至于宿命会怎样、船会将她载向何方,她不得而知。
翠画端坐在船舱里,透过舱棚顶的罅缝她看到了云絮随着船只向下而行,干净的天色裹着被风推动的船只,河岸隐于浮尘中、还有她的九小姐与越来越远的家乡。
在正阳关,翠画经历了一段有爱的时光。随着肚子渐大,她回家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无论如何,她都得把孩子带回去,返乡的路,是一段没有结局的开篇,一切都是未知的,不可预测的。
生命的延续与死亡的降临,都是无法抹去的岁月痕迹,谁都无法留住亲人的血肉之躯,时间终会带走一切。好在她们的周围,除了恶之外,还有善、有爱、有亲情,每经历一场磨难,两个女人都彼此相助相扶。陨落或轮回,渐渐淹没了伤痛,唯有爱一直持续着。在她们后半生的命运中又经历了土改、反右、五风、自然灾害、文革……在对生命屏神聆听中,她们既是陪伴者也是见证者,更是时代的缩影。一切本该发生的都是不可逆转的,她们既是生命的影像也是时光的影像,虚而不定。于流淌的淠水中轻抬双手,将她们举过河面,使她们成为一朵朵鲜活的、有着真实生命色彩的浪花。
《淠水谣》是一部弥漫着神秘色彩的作品,雁过留痕,人过留影,流动的淠河永不停歇,而时间,恰恰是这些人物的回音壁,是不该被遗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