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孔文
初夏,我计划寻个小村,种葫芦,等花开,做一回布衣,读一场草木爱情。
葫芦籽儿真的像精致的暗器,将其埋入腐土泥淖,我有些于心不忍。然而不几日,它就伸出两片毛茸茸的青叶,兔子耳朵般跟风摇曳。以掌轻抚,油油暖暖的感觉顺着掌心游走,仿佛要给我某种抚慰。草木,都有悲悯的情怀。
也就几天工夫,它的身子骨就壮实起来了,矮墩墩地向四处扩散,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喜欢每天早晨去看它,它的长相会让我一天都虎虎有生气。它也不像有的菜蔬,初出土后不时需要水的照顾,还有的惧怕阳光太毒。它什么也不需要,只管无拘无束地长,哪怕是站在瓦砾里,站在杂草里,站在我们所不能容忍的恶劣里。
陪伴我的这株葫芦,有很好的立地条件。它抽出几片叶子后,就开始绕藤了。几寸长的细须,疯疯傻傻,到处找可以攀附的物体。我知道,得去为它找一个相伴。我驮来一株枫树,素面朝天地立在它的旁边。它俩很快亲近了,并显示出异乎寻常的贪婪。过些时日去看那枫树,只能看到它的大腿,它的身上披着密密繁繁的绿叶,当初的颜面销声匿迹。这确实是爱情作派。它们,要圆我的梦吧。
葫芦开花了。整个夏季不缺花朵,但像葫芦这样莹白的花较少。它总是在晨光中肆意地张开,捧着几粒小得不能再小的露珠。从远处看,葫芦架上仿佛停着一只只白蝴蝶。雌花下站着纺锤般的小葫芦,一身浅毛,像极婴孩。它们也确实是孩子。
三五成群的葫芦娃累累垂垂,在清风晚笛中展示着瓷实的身体,向我炫耀丰收。收获葫芦的日子,心情总是清朗,尽管此时暑意正浓。切开葫芦,一股股清新绕屋不绝。清炒、红烧、做汤、做饼,你能够想像出的食法,都可以用它做原料。当年我崇尚实诚,喜欢把它切成方丁作汤,用这汤佐伴砖头厚的馍馍。也许这种组合让肚子得到最大化的实惠,几块馍几碗汤下肚后,走上百儿八十里路也不觉得饿。
人勤地不懒,庄稼通人性。一株水肥充足的葫芦,结上百儿八十个果实也未为可知。当年,收获太多葫芦无法消受,只能挨家挨户敲门赠送。当年的村子,峰峦迤逦,房舍平旷,鸡犬相闻,一如我们成长的童年。
今夏,我想通过一株葫芦,走向清凉的光阴:鸭子专心凫水,燕子精心筑巢,柳阴中有做作业的少年,灶台上有调羹汤的大嫂……一切简静,满地无邪。我在葫芦藤下坐,一心欢喜听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