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耀恺
小麦、大豆、玉米、苘麻与红麻,是淮河流域4类极为重要的栽培作物,理所当然地被许辉写进他的《淮河读本》,前三者为谷物,关乎淮河流域数亿人的生存,后者是经济作物,关乎千家万户的钱袋子。
苘麻据说原产于印度,何时引种,已不可考。《本草纲目》称其为檾,叶子心形,密生绒毛,比巴掌大,开黄花,结蒴果黑籽,皮青色,丛生,一人上下高。在我的家乡,村村在田头地边散种,不锄不施肥,听之任之,据皮色,乡人称其为“青麻”,沤出的麻,漂洗晒干后柔软白亮,又被唤作“白麻”。苘麻家养,等同野生,因其纤维品质乏善可陈,成不了商品,只能自家用来搓绳,或像许辉所说,与芦花混编越冬用的麻窝子,麻窝子厚而松软,比《诗经》里的“葛屦”,暖和多了。
红麻自“文革”后期开始种植,迅速取传统的黄麻而代之。我曾经借调到六安地区农业局,局里有一批农艺师,风里雨里,四出辅导栽培技术,可谓雷厉风行,也许一是红麻的售价高于黄麻,二是政府强力推广,淠河与史河两岸,于两三年间,成了红麻的一统天下。农民种粮到粮站交售,种麻则买给供销社(供销社成车成车往舒城麻纺厂送,或者买到无锡、广州),农户缸里有粮心不慌,口袋有钱喜洋洋,上世纪80年代初总算过上几年幸福好时光。后来问题来了,污染水体,有塘皆沤麻,无水不黑臭。到了上世纪90年代,红麻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麻纺厂的大好前程,亦不复存在。苘麻与红麻收割后,须连同秸杆一起在泥水里沤,借微生物脱胶,然后剥皮,漂洗。苘麻过去零星种植,对乡村水体构不成威胁,红麻是工业原料,需求量大,污染遂成了瓶颈,终究没有找到应对良策,只好作罢。
黄麻在皖西习惯称作大麻,“大”可能是高(两人出头)的意思,苏家埠湾与叶家集湾,都是青沙汙地,土质疏松,地下水位高,是黄麻的理想国。我读初二那年夏天某夜,月色撩人眠不得,4个同学商议去苏家埠,于是俏然离开学校。从六安城走到韩摆渡,就进入麻区,那夜月色清丽,惠风和畅,然而一踏进麻区,就像落入大海之中,麻浪滚滚,横无际涯,只是此海虽无涯,却是别有路径,月光也能照到麻间小道,风就没那么便利了。同学李寿民是苏家埠人,由他作向导,我们如鱼得水。黄麻分雌雄,李寿民说:公麻叫牡麻,母麻叫苴麻,在月光下也能加以辨别……,就这样我们且行且玩,于黎明前到达李家,倦极而眠,窗户开着,麻气四溢,不消片刻,4个夜行人就酣然入梦了。
苘麻与红麻,砍伐后都要沤制。黄麻则消停多了,砍后晒干,放置空屋里,秋风送爽,野花飘香,麻农在树荫下慢条细理地剥麻,扎成捆,堆存起来,待价而沽。剥了皮的麻秸,是建造农舍的好材料,铺屋笆,扎墙,麻秸都派得上用场。城镇上的居民,为了降低造价,也有用麻秸扎墙造房的,所谓“茅草房,麻秸墙,里面住着个王二郞”。1954年我在六安读初中,寄住火神庙台下的二姨家,那一带与市中心的云路街不远,却有点贫民窟的味道,很多人家都用麻秸扎墙,可能有火神老爷庇护,倒是平安无事,而西门外沿河和草市街那一带,屡有火灾发生,烧的全是王二郞们住的茅草房麻秸墙。后来听我的老伴说,她那时在叶集中学读书,叶集南关外民房,多为麻秸墙,火警一起,火光冲天,男呼女叫,瞩目惊心。生活也许就是这样,祸福相依,那是没法子的事。
麻与茶,算得上皖西大别山的地域符码,在我的家乡,地名中有叫茶庵的,有叫麻埠的。麻埠古镇,原属六安县,后来划归金寨,因为修响洪甸水库,无奈陆沉水底。然而作为竹木茶麻的集散地,麻埠街一直有“小上海”之誉。南来北往的茶客、麻商,季节一到,便云集于此,收购完山货,借助竹筏,茶啦麻啦沿着淠河,由镇阳关入淮河,之后,向东向西,各取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