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丹
清早,看见闺蜜阿M发来了邮件,她揶揄:久不见你写心情文字,难道已老得没有心情了吗?
其实,并不是。
我当然会有许多汹涌的情绪想借文字宣泄,但,一方面是我没有时间即刻码字,另一方面是我学会了克制。到了某个年纪,突然间就自悟,冷静和克制是人最该具备的修养。我不愿借着当下情绪的沸点轻易地落笔,有人曾告诉我,在你情绪激动的时候千万不要急于表达,这句话我一直牢牢记着,因为情绪满的时候,涌出的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字都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倾向。尤其,当自己写出的文字不再只是自娱自乐的日记,而是会被读者阅读和关注的文章时,我觉得就更不能口无遮拦地宣泄了,因为自己逞一吐之快而写出的文字会给阅读者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我提醒自己,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牢记肩负的责任和职业的操守。
作为一名职业女性,每日应对繁忙的工作越来越感到身心俱疲。作为一位业余作家,有越来越多的约稿函密密地排在备忘录里。可是,我的业余生活已被本职工作侵占,属于自己的,无论时间还是精力都所剩无几。这就成了一种矛盾,一种令我不安而烦躁却无从改变的现实。
但,我依然对世界保持着敏感的触觉,我依然对美有鉴赏力,对爱有感知力,对世事有观察,对人情有体察,我还没有麻木,我想我也不会麻木。没有成段的时间写作,我便用阅读填满时间的碎片。近来读的一些书令我受益匪浅,这几日下乡考评,我的文件袋里除了工作材料外还有一本张惠雯的短篇小说集,她的小说,叙事疏密有致,肯留白。我一向不喜欢太“满”的事物,密集的对话,繁复的画面甚至装修过于精细的居所都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我看重留白,艺术的留白能给欣赏者想象的空间,家居的留白能给入住者精神的放松。
下乡的途中,我给阿M回信,信的内容是一帧图,两行字。图是我小院里海棠花开的影像,字是大观园诗社开社时宝钗所作的咏海棠诗中的两句:“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我在想,阿M收到信后免不了会感叹一番,遥想20年前,在论宝黛诗才谁更胜一筹时,钟爱黛玉的我与偏爱宝钗的她总会引发激烈之争。而今,我渐渐发觉,年少时非常反感宝钗的那份“世故”,其实是一种圆融,正如脂评所说:“待人接物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厌之人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那是入世之人不断自我修炼而成的既无碍他人又可自保的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