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效
曲折坎坷一生的小叔,是一本有故事的书籍。我俩是同学,是朋友,亲密无间,休戚相关,所以我始终没有敬称他,或书信,或见面,都直呼其名,他也从不见怪。正如作家汪曾祺所言,“多年父子成‘兄弟’”。
小叔家一直住在祖居地农村,老淠河西岸。他家世代务农,一介布衣。家里很穷,他父母咬牙供他上学读书,希望他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1978年夏,他参加首届中专考试,一举中的。可迟迟没有通知书。一打听,其名额被一名下放女知青顶替。教育领导安慰他,“你还年轻,前途远大,将来考大学。”读高中,我在淠乐,他在淠东。我文科好,他理科强。书信,架起了淠河一条友谊的桥梁。交流经验,取长补短。
1980年,又是一个夏天。我俩都因偏科,名落孙山,双双落榜。那暑期,到我大哥任职的五里桥初中短暂复习;越挫越奋,准备再战。一个月里,我给他看一些文学书籍,他一直喜欢艾青的诗,如痴如醉,情有独钟。这期间,我陪他回家讨伙食,经过淠河。古老的淠河像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天蓝蓝,水蓝蓝,太美了。我俩扑向胡家渡口大沙滩,挥舞着小白褂,仰天长啸,大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之势。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都没有再考。我到一所小学代课,他回到家乡务农,成了有知识有理想的新一代农民。
鲁迅先生说过,作为人,特别是青年人,一求生存,二求发展。小叔在农村,“以犁为笔,在大地上写下美丽的诗行。”农村的艰苦和寂寞,他想学医,当一名医生,为缺医少药的家乡人民解除疼痛。但却遭到其父母的坚决反对。理由是大祖父是清末老中医,“药虫子”,没有后代。因此,他不得不痛苦地放弃追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死心踏地地当起了农民。男大当婚,在农村是一件紧迫的事。这位“高加林”式的农民,很快与当地一位“巧珍”式的姑娘成亲。妻子一口气给他生下5个女儿,才生1子。七八年间,这个“超生游击队”在农村钻玉米棵,在城市住“烂尾楼”,躲“计划生育”,越穷越生,越罚越穷。家乡那土墙草顶的家,由于年久失修,房屋倒,院墙塌,蒿草深,可拍蒲松龄的“聊斋”了。“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他默吟着那首背熟了的诗,牵女携子回到了家乡。淠河母亲接纳他和他的家人。为了生存,他走向田野,加倍地劳动,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家庭的重担,压得他如牛负重,如蚁衔蝇……
1988年左右,老淠河两岸的人们一股风使磁石耙捞河里的铁沙。看到男女老少千万大军,小叔看到了商机,从此,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老淠河是由大别山千百年来流水冲击而成,辽阔的河床里沉积着黄黄的沙石,也夹杂着黑黑的铁沙。一层黄,一层黑,一层又一层,似千层鞋底。这里的铁沙,无杂质,出铁率高。于是,他借钱购滤沙机,大量收购铁沙。河岸上,一堆堆铁沙,似卧牛,似草堆,似小山,黑黝黝。有次见面,他给我说一件笑料:一次,他雇车拉铁沙到马鞍山钢铁厂。天黑才到,他安排好宾馆。可酒足饭饱刚离席,司机师傅笑眯眯地拉住他问,“吴老板,晚上生活咋个安排哟?”他眼一瞪,反问道,“刚吃过,啥生活?”这是他初涉商海的无知和尴尬。沉浮于商海,奔波于生计。几年下来,他收贩铁沙,赚了人生第一桶金。有钱好办事,他在六单路边盖了楼,儿女上学读书,生活有了较大的改善。
老淠河的铁沙资源是有限的,人们扔掉了磁石耙,纷纷跑到外地打工去了。小叔调整思路,重寻商机。他除了种田外,还干过收麻皮,收蚕茧,收粮食等一些行当。直到2000年年初,他与安庆一家食品公司签订合同,收购花生。老淠河两岸是冲击平原,沙土地,土质好,加上气候湿润,阳光充足,适应花生、萝卜、大麻、玉米、小麦和大豆等一些农作物生长。这里产的花生,个大,粒多,仁饱,浅红色,光泽好,味道佳。他从开始一年收几万吨,到后来一年收百万吨,甚至千万吨。商场讲究诚信。他雇三四十名妇女给收来的花生再加工,筛沙拣杂后,去烂去坏,然后装入麻袋,才将优质花生源源不断地运往外地。十年,十个春秋,他仅收花生一项,净挣百把万元。这其间,我去看他,赠他一本原版小说《废都》。他说他没时间看,有时间也看不进去。翌年清明,我回故乡祭祖,看书还在他枕头边,内纸还新。他说他给女儿寄新办身份证,南京的“京”字也不知怎么写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刚过上滋润小康生活,却出岔子了。5年前的秋天,小叔突患脑瘀血,由于抢救及时,保证了命,也没落下多少后遗症。但逢阴雨天,脑子蒙蒙的,不清晰。这才真正体会到,人活着活着就老了。人老生病,树老生虫。岁月无情,时光易逝。我俩再没有几十年前那老淠河沙滩上斗志昂扬,意气风发了,而时下,发白,背驼,都似电影里的匪兵甲和乙。这是生活的磨砺,这是饱经沧桑。遗憾的是,生病中,他小儿在城里轻工中学辍学,跟着女婿到无锡精工厂打工,学铣床技术去了。
男婚女嫁,又是一个轮回,这是人类繁衍的正常法则。前年,小叔在无锡购了房,娶了儿媳。次年,添了孙子。本是锦上添花的喜事,可他傍晚溜马路,突然被一辆电瓶车撞倒。从此,他脑病加重,经常头痛,似锥扎,真乃雪上加霜。
4月20日,小叔发来短信,因生活不便,到无锡小儿处,收花生时再回家。他想写自传,叫我给他写一篇文章。可他在城里闲不住,没几天,找了个小区保安工作,三班倒,8个小时,一月两千元。可上班3天,他小儿女来信息:父再突发脑瘀血,住无锡医院重症监护室。贾平凹说:“年轻的时候,对于死亡,只是一个词语,一个概念,一个哲学上的问题,谈起来轻松而热烈,当过了50岁,家庭里朋友圈接二连三地有人死去,以至父母死了,死亡从此让我恐惧,那是无语的恐惧。”近年来,我何尝不是心有余悸,胆颤心惊啊!
正值初夏,我在千里之外的福建,仿佛看到皖西老淠河两岸的田野,花生长势正旺,青翠欲滴,一簇簇,一片片,一望无际绿色的世界。
到了秋天,小叔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