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业胜

　　过了皋城，过了淠河总干渠。我的目光，一直在沿途的河水和山体上，带着我的心温润地游走。因和友人一行，要去东淠河看美石，一向被似城非城生活折磨得枯燥的心，也开始像美石一样，被故里一路的好山好水，滋养出一丝丝温润来。

　　这样也好，在我不知山有多高，水有多长，这世界上需要什么样的大山大水，才能养育出美石的时候，身上也带着一些惬意的气息，走进霍山大别山主峰白马尖的怀抱，去一睹东淠河经过大山泉水淘洗、荒蛮岁月打磨的琼瑛美石。

　　一路上，我反复对照着向身后不断移去的山水，不停歇地想象着，东淠河以及与之相伴相生的“三位闺蜜”——佛子岭、磨子潭、白莲崖高山大湖，淠水从山罅一袭奔流而来，在满川的石头上发出疼痛的声音，为淘洗一河的美石，付出了怎样久远的玄机?

　　在这条去东淠河源头的土地岭古道上，我们无法摆脱它的山高水险，无法僭越它的万千秘境，只能像早年行走这里的古人一样，在进入白马尖山谷时，必须舍弃所有的旅行工具，而一步一步翻越山顶，才能看到苍松翠竹掩映之下，以万千仪态镶嵌在万千沟壑深处的，那些像玉石一样的美石真身。海拔1774米的白马尖，挺拔在斜阳背光里，更显出大别山主峰的厚重。如果真登上去了，拨开葱茏的万木，会探到一隅绝世的六安玉矿吗?

　　攀爬过一段极为泥泞的荒草野径，终于走进了漫水河。溪水缭绕的大山，披着一身绿纱，将细流紧紧拥抱着。我们来到溪边，只见形态各异的美石，带着万物的痴迷形象，裸露在清澈狭长的河道里，犹如一群群见证千古忧思、泯然于苍山深处的哲人。

　　或许是美石的一份怜爱太深，我拾到了两块绝对上品的美石。一块不大的石头上，浮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玉。玉虽不厚，但它的包浆像胎里带来的，看上去太有年头了，盘得精细，把得认真，懂玉的朋友说，没有几千年的功夫，到不了这番品相。颜色是赤橙色的。浮玉的形态，酷似一只卧着的乖巧的动物。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那条贴身的小尾巴上，像鼓凸着一身的力量。我想用不了玉工的几刀雕刻，抱在怀里，就是一只卧着的玉兔子。只是它的身上，早已丏熄了白色的肌肤，换上了白马尖的颜色;一块同样大小的石头上，玉被夹在中间，属于淡橙色。让我欣喜的不是中间的玉，而是在上面的两层颜色不同的石皮。表层是红褐色的，夹层像石灰。惊心的是，它断裂得太神奇了，一个被黄边衬着的红褐色的山羊，想低头从一块橙色的玉上跑出来。因为玉再高贵，对于山羊来说，也没有一块草地更有价值。

　　乘船跨过白莲崖大湖，觉得自己像浮游在湖水，绿色、阳光、美石组成的山水间。我们来到王家河段，雨后初霁的河道里，石头们亮闪闪的，像在诉说着沐浴雨水的快乐，在苔藓的鲜绿里，它们再一次握住古老的青春。我们来不及过多地想象，走在河石上，我们被满眼或整齐或凌乱的美石所震惊!

　　石头们一律有横切的纹路。扑卧着的像书案、像茶几、像棋盘……还像什么?说不出，也许什么都像吧。不过，还像智慧的、安详的、心地善良的一个凳子，就在溪畔，让走累的人坐下来小憩。那些被水流、叠码成堆或成垛的，则像很多人都想象的书册，巨大的，真正厚重的，经过时光老人圈阅过的经典。各种版本的，各种装帧的，无法翻动的书册上，由阳光风雨、雷暴闪电、月亮和星星、林鸟昆虫、树木藤萝、花卉和草、朝霞云雾，写了许多神秘的符号、图画或文字。它们，这些万古的经典，沉默着，有点寂寞地等人去读懂去破译。

　　一枚枚憨态可掬的美石，依靠信念的利斧，凿开坚硬的大山，怀着尘世的憧憬。坚守的是怎样一种抛角求润的人格化练达呢?又有怎样的内涵充溢呢?我回望清泉中的美石，像温热的光，一道一道地射过来，裹挟着恒久的暖意。

　　我们来到佛子岭大湖下游河段，在我看来，这儿与童年村前弯弯曲曲的西淠河，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只是河边多了精美、婉约的黑松林、龙鳞竹。然而那些圆润的美石，是那样惹人喜爱。其实你若仔细观察，着实让人感悟。这些石头有序铺展在河道上，山水林石湖，成了生命的共同体——人的命脉在田，石的命脉在水，水的命脉在山，山的命脉在土，土的命脉在树。眼前的美石，吸纳天地运行的灵气造化，有的如一群下河的鹅，扑扑腾腾欢天喜地;有的如一群黄鹂，密密麻麻落在河边，或三三两两散落在草丛里，仿佛听到它们的啁啁啾啾，一边觅食，一边对唱;有的如几只大熊猫，一只依偎在河边水竹下，一只跑到浅水里嬉戏。

　　友人或看水，或看山，或看湖，我一直低头观石。

　　记得小时候，偶然在河边发现一块手指大小的鹅卵石，我都如获玉宝一样。上中学时代，读到了《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以及世人耳熟能详的《诗经·小雅·鹤鸣》中：“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些诗经的美石美玉，楚辞的花花草草，都是人间有爱、草石有情的现象世界和实体世界的组合。其实这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小小鹅卵石，开启了我对美石的梦想。亲近自然，在霍山东淠河，成就了赏湖观石的一段记忆。

　　友人一行，都在精挑细选自己心爱的河石。一位一个劲地炫耀拾的那枚“鸵鸟蛋”，托在手心沉甸甸、喜滋滋的;一位因为一枚小巧玲珑的“七彩珠”，而幸福兴奋;一位拾到一枚浅绿色的“野鸭蛋”，放在手里焐热，期待回到山村孵出“小雏鸭”。我发现4枚小小的、褐灰色条纹的“云雀蛋”，我要把它带回乡下，那片竹林里云雀已经很少了，那山林的歌手，是我童年的伙伴。我要把在东淠河拾回的“云雀蛋”放到我的书房，看到它，就会像听到大别山云雀的长鸣，留住童年那段快乐的时光。

　　美石之于我，都是永远不变的风景——美石珍惜山水，珍惜岁月，珍惜淘洗，珍惜打磨。或许是美石的静谧演绎，或许是人与自然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