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
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活在世界的中央，你的颜色也是世界的颜色。可有时你又很分明地看见这个世界是何等的博大，纵然双脚踏实地站在地上，却仍只不过是天地间一粒浮尘，无从选择，经不起任何风吹。
同样是在一个午后，同样是想抒写一段文字，前一个午后，你闲适淡然，阳光就温热美好，但这样一个午后，你心情抑郁所以窗外雾霾重重，天色昏黄，浑浊的空气中充斥着车流人流的噪声，格外刺耳。
看完《青红》，本以为自己会流泪，可事实上没有。我管自己叫“坚强”，是真正饶恕自己的坚强。虽然没有泪，但是胸口确实有些隐痛，至于为什么，又似乎很难去直面。
那是一个发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故事。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许多家庭都开始在想办法从内迁的偏远农村回到曾经离开的城市，那里有他们熟悉向往的生活环境，是他们的根，也能够给下一代更好的前途。青红的父亲(随企业内迁的工人)认定迁回上海才是唯一的幸福，于是将自己的理想强加于女儿，也最终扼杀了青红人生中最可贵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故事的结局让人唏嘘不已，但萦绕在我心头的却是一个巨大的疑惑。故事里没有真正意义的坏人，可为什么几乎所有人的生活最终都成了悲剧。单纯、美丽的青红被自己的初恋情人更被父母家庭毁了;本性善良的小根最终成了强奸自己初恋情人的罪犯;热情向往自由的小珍却成了勾引别人老公私奔的荡妇;小混混吕军无奈接受本就抗拒的婚姻，又最终和情人私奔;青红的父亲，那个虽暴躁却黄牛般的父亲终于与女儿以及家庭愈行愈远;青红的母亲，善良、理性努力操持却也无奈承受家庭之殇;小珍父母，开明、温良，对女儿包容体谅也最终因女儿背负骂名;就连吕军的新婚妻子，那个完全不知名的女人也无辜被抛弃，命运难测……
我在想：如果青红能选择爱情以及人生，她会不会最终跟小根在一起，拯救自己也拯救小根;如果小珍能选择爱情及人生，她最后能否得到真爱并被衷心祝福;如果青红、小珍、吕军那样的城市家庭在企业内迁时能够自主选择去留，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如果国家、社会能给所有人一次选择的机会，是不是我们的历史就会大不一样?我无意去批判所谓家长制，所谓历史，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能够选择，大大的世界和我们小小的人生会不会都有别样的色彩。
青红曾说过那样一个家庭，她再也不想回去了。可现实中她很快也必然地回去了，那样的时代，那样的社会不是人人都有小珍的那份勇气。虽然现代人也没办法真正说走就走，但总不至于让人那样的绝望，走投无路。我总愿意相信再难过的今天也总会过去，无论什么时候也不管活在哪里，人都得好好为自己活，一个不会为自己活的人，不会也没能力为别人活。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往往需要通过复杂的工作流程去换取生活成本，然后再享受城市同样复杂的生活体验。于是工作的压力很大，享受生活的压力也很大。传统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里没有保龄球、高尔夫，没有滑雪、泡温泉，没有电影、KTV，没有各种精油SPA，也没有日、韩、意、法、泰等各色料理，传统乡村生活和现代都市生活比起来简直素朴到了极致，但也因为这种素朴，这样的生活总有都市人艳羡的简单、宁静与心灵的无所累。那些繁华背后也充满了利诱与攀比，而这种利诱与攀比让我们“被迫”选择接受那些所谓城市生活底下钢铁一般的原则，然后再一遍一遍自我安慰——向前看，发展总是没有错的。
虽然我们挣的不多，但总归衣食丰足，冷暖无忧，城市又这么发达繁华，为什么我们常常抑郁痛苦，总觉得幸福越来越少。城市本身并没有错，只是人自己太容易迷失。繁华的城市容易让人们失去选择的自由，我们太容易随波逐流地去定义什么是幸福，当我们按照别人的方式或标准衡量自己的生活时，就注定失去了选择的自由。人生来就是一样的了，人生就允许它们有些不一样吧。不管什么的人生，自由一定是灵魂。
最近在看李娟的《我的阿勒泰》，书看得极慢极慢，一方面我看书本就慢，另一方面她的文字总容易让我“走神”。每次看到她整段整段地写阿勒泰的天，阿勒泰的山，阿勒泰的水，阿勒泰的草原等总让我心驰神往，虽然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文字，但心早已停留在阿勒泰的天地之间，常常是回过神后又倒退数段甚至数章重新阅读。那样一个离我万水千山的地方却总让人牵挂，我完全能想象站在阿勒泰草原上身心俱忘的自由是多么动人心魄，只是想象并不能真正让人享受这种自由的快意与幸福，这必须得真切的去到远方。
有人评价李娟是天才，但我更愿意相信是阿勒泰的天宽地阔滋润了她，是自由造就了她。不仅是她，所有的大师一定都造就于自由，最起码是为自由的抗争。
我开始明白《青红》里面所有悲剧的缘由：他们都没有选择的自由。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撕碎。”我想说：悲剧——把美好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撕碎，仅仅因为我们没有选择的自由!写到这里的时候，新闻弹窗里推送来一条消息：“父母怀疑逼供女儿偷拿零钱14岁少女留书跳楼。”新闻里说孩子在其父的棍棒教育下，最终“承认”了偷取家中零钱等行为，并根据父亲的要求将这些行为逐一写在本子上并签字，而第二天孩子就留下遗书从五楼跳下。我实在无法想象孩子在跳楼前一晚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但是我知道逼迫与失去辩白的自由仅仅用了一个晚上就把这个弱小的心灵彻底击溃。看到这里，痛心疾首!
有一种无法忍受的疼叫——失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