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炳南

　　小小的米粒膨涨为原先的x倍，一捧光滑园润的糯米摇身一变，立马幻化为一大堆白胖胖的炸米花，这摇动的机器就是爆米花机。说是机器有点抬举它了，只不过是倭瓜状的铸铁罐子，罐子的开口端有一活动的铁盖，带有摇柄，配装一只气压表，如此而已。其物虽简，也许是因为有气压表这个“洋”配件，吾地人旧称它为“洋炒机”，不是老土，与洋车(自行车)、洋油(煤油)、洋火(火柴)、洋皂(肥皂)一般的令人觉得新奇。

　　说它新奇也不为过，但凡是粮食，不论是玉米、蚕豆、豌豆、黄豆、薯干，只要放到这傢伙的肚子里，架在火炉上摇动一会儿，崩出来就是膨松酥脆的休闲小食品。记得我多年前有一次听广播电台的音乐访谈节目，作曲家王佑贵谈《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创作经历，述其小学生时代最羡慕的并不是教师，也不是医生，不是科学家，而是胡同口摇爆米花的人……我想王老师这句直白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村头巷尾只要有摇爆米花机的人在，肯定会围上许多孩子，捂住耳朵等待着那千钧一发、震撼人心的爆炸声!

　　童年时代的我也是热捧“洋炒”的一族，经常与住一个大院子的伙伴，屁颠屁颠地端着一升半升的玉米或者蚕豆去“洋炒”。摇洋炒机的师傅还和气地问要不要甜的，如果要甜的，就向罐子里添进一小勺糖精，事情就这么简单。玉米、蚕豆都是因了它而增加了一种吃法，尤其受牙齿不好的老年人和小孩子们喜爱。爆米花机操作简易，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也不是力气活，除非胆小如鼠的人怵于此业，一般人都能操纵它。

　　有一个40年前发生的真实故事：一位地区级城市大医院的大夫，家眷子女们仍在农村老家，听人说炒爆米花是一项很受大众欢迎的小行当，于是托朋友费尽周折地买了一台爆米花机作为家庭副业。想不到的是为这么一件小玩艺儿，在医院的职工大会上被人指责为走资本主义道路。回家看到当时还是学生娃的儿子，摇着爆米花机灰头土脸的邋遢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停!这资本主义的尾巴割掉也罢!

　　“洋”炒机，对传统食品加工的生产方式带来了不大不小的冲击。譬如说糕饼店制作米花糖、欢团(圆球状的米花糖)，譬如饭馆制作大烧圆子(类似于北方的狮子头、南方的四喜丸子)，主料都是冬米泡：将糯米蒸熟后晒干还原成米粒，再放入大铁锅人工翻炒，受热膨化成了米花，这米花粒子行话称冬米泡子。它没有洋炒机爆出的那么厉害，正因为不是高压膨胀，所以仍然保持着熟糯米的香味，也很有筋骨，口感好。洋炒机爆出的米泡子却一丝糯米的香味都没有，放到嘴里就化了，舌头简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如今很少见到有手摇的爆米花机了，据说是因为爆米花机对爆出的食品产生重金属污染。这小小的“洋”货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彻底消失也就是早晚的事。可惜的是：没有了洋炒机，正宗的筋道十足的米花糖还是没有，既酥松又能饱肚子的欢团还是没有出现，肉沬加米花的大烧圆子依旧是软绵绵的没有咬劲，全都是因为没有传统的铁锅炒熟米的“冬米泡”，食品界仍然是高压膨化的爆米花当道。只不过食品厂如今爆米花用的是台式膨化机，这台式的膨化机是真正的机器，是鸟枪换大炮——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