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业胜
想起皖西故园,大别山北麓的小山村,鼻孔里常常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石斛、六安瓜片气息。
是的,这是故乡的味道,来自故乡的草木。
人与草木,都是大地上行走的作物。人用脚步往远方开拓,草木用根系向天空生长。在生长与生长之间,她们记住了彼此的体香。美美的,妥妥的,轻吟在时光里,四季里……
在我的认知里,村庄是存在于一种秩序中的。山和水,土地和房屋,各安其间,井然有序。草木错落地勾画出一道道的直线、斜线与弧线。托着这草木织就成线条的,是赭黄的墙面。房屋的线与草木的面,勾出轮廓。如同绿纱舞女,伴着风的节奏,曼妙多姿。青晨的薄雾与炊烟里,在绿意的掩映下,那样浩瀚,那样稠密,有着触手可及的温暖。飞在天空的山雀和林鸟,像是要钻进这村庄画面的样子,仿佛都带了一颗诚心。叽叽喳喳地盘旋在屋顶与炊烟之间,表达着亲情。于是,便有一种感动在心中滋生和蔓延。
草木以不同的姿势贴近大地,装扮故园。假使一个陌生人,像翻书一样把它们轻轻地揭开,故园的私密便会毫无缓冲地暴露在眼前——村庄的农家门前,总是堆放成捆的柴火。有的横七竖八堆放成整齐的方形,有的晾晒在靠滩石支撑,沿溪用几个木块鼎立起的硕大竹板上——竹板坚实而宽厚,人们饭后闲暇,还能坐在竹板的边沿,与邻里聊天说笑呢。每家廊前总悬挂着谷笪、爬篮、菜篮等农具,而堂前则摆放着簸箕、鸡笼、锄头等。还有随处可见的倚靠在门墙的竹床……这些景象都深深地将勤劳持家的温馨场景,淋漓尽致地描画出来。那些富有情趣的村民,也时常在门前栅栏边,栽种南瓜等果蔬,卵石垒成的垛墙墙头上,栽种着各种花草,藤蔓青青。道边鸡犬相闻,小溪流水滢滢、不远处孩子们打水仗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荡过来,连滩石也显得通情达理,成为水鸭们卿卿我我的停靠点。这样的景致,能不让人心神荡漾吗?该用什么样言语来描述这里的每一丝空气,还有仿佛随手可触,摸到的农人们相互的温暖和真情!
春天的山间小路,每一步都是一首诗。细碎的花,开得不成章法,却又自成一篇,色彩、姿态、香味,都设计得很精致。草木更是不讲道理,路中间,石头边,田埂上,那些该出现或不该出现的地方,都被她们含英吐翠的细语占领。
我是在草木里长大的,那年,离开村庄去城里读书以后。我经常会在无眠的夜里,找寻最初的记忆。希望以此来安慰,不断入侵我内心的怀想。只记得端午节时,插大门边的艾蒿、菖蒲,还有缠绕的葛藤,它们看着我进进出出,有时候像恶作剧一样,借助穿堂风把泥土的气息,塞进我的呼吸,令我猝不及防。有些事情,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纵使生活困窘,我的童年也应该有意想不到的斑斓。茶园、石斛、板栗、映山红、农舍、小溪。这一轴农耕文化图腾,一如唐代山水诗人孟浩然那篇《过故人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描绘的山村草木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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