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圣凤
马齿苋从来没有奢望能和豇豆、茄子、萝卜、黄瓜平起平坐,马齿苋小心地让开肥美的土地,侧身长在菜园的老少边穷地带。在我们皖西农民的概念里,马齿苋是杂草,属于必须清除的那一类。如果一不小心长到了菜地里,农人们拿锄头就给连根刨了,撒手扔了,那是毫不客气的。一边死去,无需吊唁,无需哀伤,无需思量,无需婆婆妈妈,农民们干活就那么干净利落。他们瞅青菜辣椒番茄土豆的那眼神,马齿苋一辈子也没有得到过。唉,一声叹息!这叫命,谁能抗得过命呢?
夜晚来临的时候,马齿苋顾影自怜。可是它匍匐得太低,几乎低到尘埃里,善良的月亮也干急无汗,根本照不出影子,可怜它想“顾影自怜”都找不到自己的影子。黑暗中马齿苋伤心很久,它哭了。我相信它是哭了的,因为马齿苋每一片叶子都是泪滴的形状。
世界上多少事情,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的,除了领受又能怎样?不是说你摇旗呐喊、崛起反抗就可以改变的,最终只能够沧桑沉默,委曲求全,这就是命运。
马齿苋从上古时期就活在世上,也许更久。太阳无私,于万类施以同等的阳光。马齿苋和众多不起眼的草类一样,谦逊地收纳属于自己的一份光辉和雨露。当众多的同类很用心地经营自己,千百万年孜孜以求,最终从草类脱颖而出,被人类请进菜园,开始除草施肥,精心呵护,奉其为“菜”的时候,马齿苋似乎没有怎么努力。它一副扶也扶不起来的模样,所以它始终没有脱离“杂草”的阵营,出落成光鲜明丽的菜肴,被装在好看的盘子里,被人类尊崇。
是马齿苋的禀赋不行、天生的劣等资质?非也,有记载为证:
马齿苋是诗人杜甫最爱品尝的一道野菜,他在《园官送菜》诗中写道:“苦苣针如刺,马齿叶亦繁。青青佳蔬色,埋没在中园。”看来,马齿苋在唐代还是满有身份的,就凭和杜甫的一段渊源,很可以得瑟于众蔬,不过也还没有脱掉一个“野”字。
民间传说,清代乾隆皇帝曾叫御厨给他做过马齿苋饽饽,马齿苋佐以辣椒、香醋、蒜末,饽饽看上去红、白、绿相间,咬一口柔软香甜。乾隆欣喜,邀群臣共食。能登上皇帝的餐桌,马齿苋也算得红一把,该从此堂堂正正步入农家菜园了吧?
可是皖西乡下的农夫们似乎并不买账,从古至今从就不拿它当一碟菜,马齿苋是杂草还是杂草。只在荒年的时候,人将饿死,才勉强拿它充饥,之后不疼不痒地美言几句。度过难关便翻脸不认,菜园子里还是没有它的立锥之地。饲养的猪嗷嗷待哺的时候,才“呼哧呼哧”拔起来,连根带泥丢进猪槽。
马齿苋喜欢长在韭菜地里,它们是一对好姐妹,八拜之交。想当年,韭也是草,也不招人待见,它们嬉戏在阳光下,微风中有说不完的知心话。自从人类爱上了韭,韭就改名为“韭菜”了,生死在一起的约定总被农夫们拆台。
“草”和“菜”是两种身份,就像贵族和平民。从自然的本性来看,它们都是草木之躯,有着一样质地的根茎和叶片,开一样不起眼的小花。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是上帝精心创造的。可是,在人类“霍霍”的旗帜下,植物们的身份和地位是天差地别的,它们生命的分量完全不同。
且不拿草跟花比,花在人世间受到的宠爱和礼遇,更是马齿苋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单说“草”与“菜”,它们本是多么接近的物种啊。可是,菜高贵,被豢养被呵护;草低贱,被驱逐被践踏。菜被小心地采摘,清洗得冰肌玉肤一尘不染,精准的火候伺候着,油盐簇拥,然后装进精致的器皿,有幸者,被美人芊芊玉手儿举案齐眉。菜伴美酒、伴歌声、伴长箫短剑,时或有诗相随。而草,从来只风餐露宿,暗自思量。
草的命运低“菜”一等,马齿苋改不了“草”的身份,只好低矮,只好匍匐。条件严酷的时候,贴着地皮生长,根本没有力气抬一抬细弱的肩膀。它默无声息地产籽,从春到夏,从夏到秋,边成长边繁殖。无论农夫们怎么除掉它,它都会在菜地的边缘或某一个角落里再生出一些,生生不息,绵延不绝。超强的繁殖能力是逼出来的,保存种族这是任何动植物的本能,所以世上的草类,个个顽强。
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乐道,置尧以为天子。
羿只射下十日之中的九日,一日幸存。这幸存的太阳就是躲在马齿苋下的。为了报答马齿苋救命之恩,此后无论多热的天气,太阳都不晒死马齿苋。
传说只是传说,可以肯定的是,马齿苋练就了一身的硬功夫,即使无土无水,在夏日的艳阳下暴晒三天,依然能够保持生命。不是太阳不晒死马齿苋,恐怕是威力无比的太阳对马齿苋敬畏不已。
马齿苋内心贮存了不死的信念,无论环境怎样的不利于自己,都必须执着坚定,上帝既然给与生命,就决不轻易放弃。马齿苋就凭着这样一种精神,练出精刚不坏之身。
真理是埋在沙里的金子,即使长久地不被懂得,光彩永不会丢失。
而今,似乎不少人发现了马齿苋的精良质地,发现它营养价值,说是长寿菜,终于有“菜”了。不仅是菜,还说是菜中极品。可以补充身体营养,而且绝无增高胆固醇之忧,实为天然佳蔬良药。还引经据典,唐代医家陈藏《本草拾遗》记载:“人久食之,消炎止血,解热排毒;防痢疾,治胃疡。”更说其具有止渴、利尿、清血、降压、湿疹、痈肿、疮疖、乳痛、赤白带下、痔疮出血、毒蛇蛟伤、肺结核之功效。人要是想说谁好,就简直好的肉麻,似乎没它治不了的病。
皖西人开始开始宠爱马齿苋,寻它来,奉它为神。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称为五行草。不早都有记载吗?以前干啥去了?吃得太好,啥毛病都出来,想到这“五行”那“平衡”了。五行,多么高深的字眼问,自古相传的“八字算命法”研究的就是五行相生相克。
马齿苋的努力和坚持有了可以欣慰的结局,是不是该昂首挺胸,趾高气扬了呢?
且慢!
当人类不爱它的时候,它生生不息;一旦人类爱上了它,或许,是一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