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舒生

　　本文作者与父亲戴振宇

　　父亲居住在舒城乡下，久居合肥的我，一想起父亲，脑海里便呈现出他老人家一张浅浅微笑着的脸，阳光从老宅的花窗移过来，斑驳的光影落在父亲简陋的书案上，落在他的前额上，好像是他的那些随意的画。

　　父亲名叫戴振宇，他的绘画天赋在他年龄很小时就显现了出来，十二、三岁起就站在长梯上，给镇上文化站画“巨大”的布景和宣传画，引得五里八乡的人赶来驻足观看。镇上演出队演出因有父亲画的“布景”，取得了“县农村第一业余剧团”称号。1959年，父亲被六安艺校招生录取，终因户口问题失去了机会，更为可惜的是，前来招生的艺校老师带走了他1959年以前的全部画作。

　　我是看父亲的画长大的，在我眼中，父亲的画很美。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公路边每隔一两里路就会竖起一面几丈高的宣传牌，巍峨、醒目。隐约记得一天下午，那时我才四、五岁，母亲带我到镇西公路边，看望正在这里画巨幅领袖像的父亲。父亲见到我们，从高高的架子上下来。那天阳光普照，微风轻拂。

　　家里墙上挂满父亲的画《早春》：一个女子在水塘边洗衣服的背影，塘水清澈，鱼跃出水面，一只花猫正在桃花树下扑蝶，小石桥外水塘连着整片淡黄的油菜花。远处树吐嫩绿，青山连绵。那时，父亲画画很勤奋。他经常拿起炭铅，用一个十六开的计分板夹上白纸，写生家人肖像，经常被要求坐好不动。父亲虽未经过专业训练，但线面结合的人物写生，速度快，结构严谨、形象。那时，他每年都被抽调区里参加工作组，进行写、算、画，跑遍下面各个公社和大队，凭着一截碳铅画了大量的工人、农民头像速写，所到之处都受到当地群众欢迎，时隔多年后还有人能记起这事。

　　小时候，好不容易盼到买一个西瓜回来，可父亲却要让我们耐心等，先看他画。水粉静物，尤其是画西瓜，关键是要掌握水份。父亲笔下的西瓜新鲜、饱满。

　　母亲去马鞍河洗衣洗被子，父亲总是挑送挑回。到了河湾，父亲专心画他的画，等母亲的衣服洗好了，他的画板上也呈现出浅黄白亮的沙子、清澈的河水、岸上的树，以及戏水的我和妹妹。

　　有一次，父亲在城关带我搭顺路货车回家。路上，父亲发现路边一个小水电站风景优美，可是没带作画工具。下午，父亲带着工具带着我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夕阳中的水电站，漫天的瓦块云，比上午的景象还美。

　　父亲创作态度很严谨。那时正兴移风易俗，《迎新郎》画的是农村男子倒插门往一独生女家的场面，画面的中心新郎和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新娘家走去。记忆中这幅画的题目，父亲着实费了一番心思。这幅画后来被选中参加了当年省里的画展。那年腊月，县文化馆来信说《迎新郎》被印刷成了年画，在新华书店发行。父亲天天去镇上的新华书店看那里卖的年画，却始终没有找到。

　　父亲善于在生活中发现美。他装订成册的部分写生集，我翻看过无数遍。因生活所限，这些画都画在各种空白纸上，父亲老是自夸说他画完画的洗笔水从来不脏，透过他画作的画面就可以看出所用颜料的珍惜和慎重。其中不少风景写生作品，记录了他十几岁到四五十岁时所到过的地方。一幅幅水彩、水粉和碳铅速写，画面空濛灵秀、清朗透明、诗意盎然，洋溢着对生活的无限热爱。龙河口水库、将军山大渡槽建设时的场面被他用速写形式记下来，整理后，入选了那个时代省里的工农兵画展。除了家乡风景，还有反映半个世纪前如六安大淠河、霍山黑石渡、合肥大蜀山、逍遥津、三河新河、巢湖等地的四季风貌和乡土风情。这些都是父亲先记在心中，回家后再用画笔记录下来，应该是极为珍贵的地方图像资料。

　　父亲很喜欢画秋菊，这也许与他的性格有关。他的一个林场工作的朋友，送了父亲不少品种菊花秧子，他一棵棵栽到瓦盆里。深秋时节，北风乍起，院子里各色菊花竞相绽放，父亲用大笔刷背景色，等底色干后再用圆头笔画花瓣，最后用明亮的颜色稍提亮部，画好后，满纸的精神和傲骨。有一幅水粉菊花，父亲在上面填了一首《忆江南》：金风起，含笑开东篱……

　　父亲一生甘于淡泊，他一直以平常豁达的心态去面对生活中遇到的一切。七十年代，县里曾几次调动父亲去县文化馆工作，对于别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可他耽心自己一走，家庭负担更重，年近四十岁的父亲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

　　父亲忙以生计，养育孩子，最困难时也没有因为放弃了绘画而懊悔过，他从没有把画画看成是一项特殊的本领。父亲画画技巧应该都是从书中自学来的，因为他很善于学习并且爱好广泛。祖母不止一次和我说起过父亲从小就有爱好学习的习惯，当哥哥、弟弟们还在疯玩时，他却一个人躲在木楼里阅读家里的藏书。也许是做到了专心致志，他能深深地记住所读过书的内容，就像他读到一幅好画，会反反复复地欣赏。父亲最爱惜时间，最不能忍受浪费时间、无所事事的行为。在我印象中，他只要有空余时间，就手不释卷。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兴趣广，什么事都喜欢去尝试和研究。除了绘画，父亲还写小说，对古典诗词、音乐也一直保持着浓厚的兴趣。除了完成了《诗词格律浅说》一书编写，还创作过不少带有浓郁大别山民歌风格的曲谱。

　　父亲最早教我画画，是画在他正创作的一幅油画上：一个立地的年轻男子正在接他妻子递过来的柿子，柿子还连着小树枝，树枝上还有几片柿叶，画面的右下方草地上一堆柿子边上坐着两小孩在互相说着什么，画面上方有一角蓝天白云，一群大雁正向南方飞去。父亲在画满树柿子时，用笔蘸了饱满的红柿子颜色，然后抱起我，要我大胆往树上点，我很茫然，有点发懵，最终画下去，下笔很重，点子显得很笨拙，至今我还能感觉到当时手上所用的力量。来家里看这幅画的人，除了赞扬一番外，还不忘猜测：是画你们自己家?多像啊!父亲笑笑。

　　也许是耳濡目染，也许是对父亲的崇拜，父亲的画，让我学到了不少绘画的知识和对美的认识。父亲对待学习和生活的态度，深深地影响着我。我在工作之余也喜欢读书、写作、画画，这些都能带给我充实和愉悦，心里很满足。

　　如今已七十多岁的父亲在舒城张母桥镇过着幸福的晚年生活，他还在创作一部章回体长篇小说《沧桑》，已完成近80万字，68万字的上卷已由银河出版社出版发行。父亲常对我们兄妹说：现在政策好，是每个人都能够通过能力和努力实现自己理想的时代，不要辜负了大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