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婚抒怀(5)
项本和
我这位堂伯父，他的正业也是在思古潭开个中药铺。他有七个儿女，人口众多，开销较大，他要广开门路多赚些钱来发家致富。做豆腐生意是兼业。豆腐白菜是人们日常餐桌上必需之物，需求量大，本钱不多，工艺简单，是个稳赚不亏的买卖。他用我是做杂活当下手。我每天早晨三四点钟便要起床(冬夏如此)。先做磨豆前一切准备工作，待师傅起床后，一切已做好。我推磨他上豆(磨豆是个慢活,很费时,必须赶早,以便卖早市)。豆子磨好后，将磨盘内豆渣清洗干净，接着筛浆、煮浆，待浆煮熟，盛出倒进缸内，后面点卤做成成品。这些技术活则是师傅任务。做豆腐用水量很大，我每天必须到离豆腐房百米之外一口大塘挑水，水重百来斤，多则十余担，少也有七、八担，(包括一家人用水)，以后还要将浆布、包豆腐干子布收到一起，满满一大盆，端到塘里清洗晾晒，再把环境卫生打扫一遍，这才算完成一天的工作任务。我就用这种廉价的劳力，换取在叔伯家吃与住，至于报酬分文没有，当然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很满足了。
太阳东升西落，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到1948年8月间，我们那个小镇常常有解放军小部队活动，还相当频繁，这就是刘邓大军留在大别山开辟根据地的部队，而国民党军队的身影很少看到。一天晚上，镇上枪声大作，人声杂乱，第二天才知道，原来是本乡乡公所发生哗变，一些人拖枪当了土匪，也有人投奔解放军，还有胆小怕事的解甲归田。一个二三十人的武装乡公所，人散室空。乡公所这个伪政权名称，永远从历史上消失。混乱的形势，一日比一日厉害。老百姓真慌神了，一点没有安全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有一天上午，在原乡公所干过炊事员的涂胜有突然来找我，见面后他把我拉到避人处，直截了当问我，愿不愿意参加解放军?我突然听到这个新鲜而又重大的提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说，解放军哪里去找，紧接着他肯定地说，我有办法。他看我犹豫不决，就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上午九点，在小学校那个小庙里见面。去与不去都要给个肯定答复。他态度坚决而又非常急切。随后他又叮嘱我，这是个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也不能与家人和一切人商量，干与不干完全由自己作主。
我们分手后，我像刚刚吃了兴奋剂似的，浑身躁热，兴奋不已，这是我人生中一个重大的事，也是我人生将发生转折的关键时刻，过去没有人指引，我在这世上摸索挣扎，四处碰壁，找不到出路方向。解放军在我心目中，既神秘又有良好形象，在老百姓中也有绝佳口碑。我曾两次与他们接触，那时他们路过我的家乡，都因走得筋疲力尽，十分艰难，连身上很小东西都成为负担，我为他们背过包，扛过枪送他们一程，从思古潭到孙家岗，约有七八里地，因我只是十二三岁孩子，才没有叫我多送。后来我还一再后悔，当初要是一直跟着他们走下去，我的人生将会是另一番模样。
经过一夜思考，我认定，当解放军，这恐怕是我人生最好的归宿。第二天在如约地方见面，我坚决而又高兴地对他说，我决定跟着你去，不会动摇。涂胜友走上一步，拍拍我的肩膀，表示欢迎。随后他告诉我，决定星期三下午一点钟，在一个地方集中，超过半小时，就不等不候了。其实，集中那天我到得最早，我们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当然是涂胜友。他是如何与解放军接头联系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以后当我班长约有半年，还得知他早就是一名共产党员。
我们五人精神都很振奋欢快，脚下生风，一个多钟头就来到施家桥,这个我很熟悉的小镇。欢迎和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老八路干部，大家都叫他吴科长。(他真正大名叫刘伟，以后是我们独立团政治部主任，再以后金寨县解放，他出任金寨县第一任县长、县委书记。他人很精干，待人和气，讲话风趣幽默，一开始就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这时我注意到，那天从四方来这里集结的有三十多人。吴科长在这小镇一家饭馆摆了几桌席，让我们美美地饱餐一顿。饭后，我们第一次集合排队。吴科长站到队前，宣布我们要去的地方，以及其他一些事情，就带我们向目的地出发了。经过施家桥街心，早有很多群众站立于街心两旁，中间留出一条道，手中摇摆着红红绿绿的小旗子，欢送我们这支刚组建的队伍。人群中我还看见那位白发苍苍的医生叔伯，他也站在自己门前，翘首张望。施家桥早于思古潭解放，和解放军多有接触，所以对于我们这些新兵同样欢迎。这是1948年9月17日，因为他是我走向新生、脱离苦难的一天，所以我一直把这个对于我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永远纪念，永远不忘。
我幼年的苦难经历，写到这里就截止了。人们也许会问，你不厌其烦地、花时间动脑筋，写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之事，用心何在?有什么意义?不怕会有人笑话你吗?谁又会看这些，听这些只发生在你个人身上的故事。新旧社会两重天，如今大家的生活，基本达到了小康标准，衣食住行，样样丰富多彩。对于九零后的孩子们，更是一身轻松、无忧无虑，可以说要啥有啥，完全生活在蜜糖似的环境里。你所经历的那些事，以及那个年代，永远也不会再翻过来了，你还喋喋不休地提它干啥?可是，我却不这么认为。历史就是历史，是永远与现实相连割舍不开的。再说我所经历的那段历史，虽然是痛苦独特的，但我从中也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和人情世故。对于社会的千姿百态、险恶欺诈，有个清醒的认识，从而使我懂得了亲与疏、爱与恨。而对于孩子们就没有这方面的经历，人世间困苦、欺骗、压迫这等等方面，既没有概念，也没有感受。温故而知新，我要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不要忘记过去，更加珍惜如今的美好生活，这就是我写那段苦难经历的真正初衷，还希望像宝贝似的，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