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黎明

　　“人在遇到人生的大疑、大乱、大苦、大难时，若未被击倒，自然会在其中超越……”这是林清玄先生最新作品《在这坚硬的世界里，修得一颗柔软心》里的一段话，我将其引用过来，是因为，我觉得我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就是从大疑、大乱、大苦、大难中一步步磕磕绊绊走过来的，那些大疑、大乱、大苦、大难真的没有击倒我这位体弱多病的母亲，她老人家也真是在这些磨难中得到了超越。

　　特别是去年冬天，母亲意外摔伤，造成髋关节骨折，这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子女真是不敢深想。看着母亲被剧痛折磨得大冬天内衣湿透头发湿透，我们姐弟三人的心如刺利剑般的疼痛，我们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光，那眼神里满是痛苦、无助，对健康生命的强烈渴望，甚至还有绝望……好在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会诊及术前体质调养，母亲的身体基本达到了髋关节置换手术条件。八十多岁的高龄老人还能接受这样的大手术，这真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一个意外惊喜。经过漫长六天的等待，终于盼来了手术的日子，这是关系着母亲今后生活质量的重要日子，是我们子女寄予莫大期望的日子。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三日，我们一早将母亲送进了手术室。一个多小时后，母亲微笑着被医护人员送了出来，不用医生说，我已经从母亲这些天来难得的笑容里看到了手术的成功结果。

　　我感谢各医疗科室专家用精湛的医疗技术给了我年老体衰的母亲第二次健康生活的机遇，钦佩他们为职业奉献精神，更感叹现代医疗科技的迅猛发展，给广大民众创造如此良好的生存环境。

　　随着充满生机的春天到来，母亲手术后恢复已经五个月了，她自己已经能扶着学步器在房间里一步一挪地学走路，脸上的笑容如婴儿般灿烂，眼神里流露出自信和坚毅……母亲终于熬过了去年那个极寒的冬天，熬过了术前、术后那些个极度痛苦、艰难的日日夜夜，迎来了她生命中又一个明媚温暖的春天。

　　母亲的外表柔弱文静，讲话轻言细语，看上去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她的同事们戏称她是现实版的“林黛玉”，“二级风”便能将她刮跑。其实她内心却是极为坚强的。她幼年丧父，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母亲供她读书，养她成人，结婚成家后因我父亲被打为右派，当权者有目的地逼她与我父亲离婚，她为了我们姐弟有个完整的家，愤然辞职去外省求职谋生，中年又受我被“打倒”的省长舅舅牵连，也被打成“走资派”，被批斗、被游街、被“反省”、被下放劳动改造……有多少次徘徊在生死的边缘，但还是为了我们姐弟三人，她那柔弱的身躯到底是硬撑了过来。恢复工作后，我和姐姐经常问她，怎么还对那些整她、批斗过她的人那么好，开始只是说：“你们长大了，自己动脑子去想。”其实那时候我们才十二、三岁，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没有错，对那些造反派有的只是恨!恨!恨!问多了问急了，母亲才明白了我们的意思。她平静地说：“各人都有各人的思想，各人的知识面也不一样，有些人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行为，说明他有头脑知识面宽。有些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行为，只能说他头脑没长好，咱们头脑健全的人能去和他计较吗?”望着母亲不可辩驳的眼神，我和姐姐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再来回首这些往事的时候，我想那可能也是母亲的一种超越吧。她是在用馨香温婉的自身教我们做人一定要学会恭敬谦和，做有内涵的人，给别人多留一些余地，多一点尊重，用与人为善的行为去尽可能地多换回来一份人心善良的本性。

　　经历了八十多年的岁月沧桑，特别是晚年经历了这一大难后，我感觉母亲更加豁达开明，更加慈祥宽容了。摔跤前由于退休在家时间太长，她有些爱多愁善感。现在呢，她脸上时时挂着幸福的满足微笑。她说：“我是浴火重生了，今后我要阳光般地好好生活。在我的四季里只有春天。”这就是我没有被大难击倒而得到超越的母亲!

　　母亲这次生病，是我和姐姐自工作、出嫁后与母亲待在一起的最长时间，我们姐弟三人陪着老母亲经受住了“生与死”的考验，我们的情感更是不可割舍。我们也真心希望母亲今后生活的一年四季都是春天，这样我们姐弟仨就能依偎在母亲春天的怀抱里享受阳光，享受温暖。这该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