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本和

　　中医这一行，对于项姓来说是祖传。在我继父同辈中，就有多人从事这一行当(我继父后来也干这一工作，直到生命终止)。春节过后，继父就联系了他的堂兄，住在离我们思古潭十五华里路的施家桥镇，让我跟他学习中医。正月十三，离元宵节还有两天，继父就亲自送我去上工。这位堂伯父，我从未见过，对他及其环境都很陌生。我心想，一切都必须从头学起。旧社会学徒，讲究拜师宴请，还要交纳一定数目的学徒费。但对我来说，继父与他如何交涉并答应收下我，其详情我不知道，反正拜师交费这些过程，我都没有经历过。不过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感觉到，大伯对这些事是耿耿于怀的，常对我流露出不满情绪，或旁敲侧击说，某某人收学徒费多少多少。我猜是否这个原因导致，到他那十个月，他都没有教我一点儿有关中医的知识，连个药名也未讲过。

　　这位伯父夫妇，都已白发苍苍，约有七十多岁，但身体都还健康。我这个已顶上大半劳力的男孩前去，等于是雪中送炭，求之不得。我又瞎想，这可能是未收我学徒费的一个主要原因吧。顺便讲一句，按我继父当时经济状况，他也确实拿不出这笔可观的学徒费的。

　　我的学徒生涯从此开始了。我每天工作包括：一是早晚开闭店门，店门的面积很宽大，是用多块木板并列，卡进门框上下凹槽内，开门时先把门板一块块从槽内抽出。晚上关门的程序正好相反。二是看守店门。三是从塘或井里肩挑一家人的饮用水(全街只有一口公用水井，井离店约有一百五十米远。井很深，提水相当吃力)。四是三天后，烧饭做菜的活也交给了我。再往后，伯父伯母的衣服也由我洗涤了。事情是一件接一件，没有一点歇息的工夫。睡哪呢?店堂里有个长长的大木箱，就是我的“床”。一大清早把被子卷起拿走，晚上临睡时，再把被子抱出铺上，被子薄薄的，既当垫被又当盖被。打铺不用一分钟，好在严冬腊月已经过去，天气日渐暖和。夏天在店堂外土地上，放一条草席，小蚊帐一头搭在柜台上，另一头用一条长板凳一支，铺就做好了，钻进去呼呼睡到天亮。吃嘛，我把饭菜做好后，一一端到店堂的方桌上，再把伯父伯母的饭盛好，放到他们的位置上。大都是等他们一家用餐完毕，我把残汤剩菜收回厨房，这时就是我用餐之时。偶而叫我跟他们一起吃，但座位是没有的。

　　从春到夏，又从夏到秋，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我记得很清楚，在农历十月十八这一天，刘邓大军从千里之外，把国民党一支精锐部队八十八师，一路引诱到大别山的边沿张家店。张家店是个盆地，四面是山，这也许就是刘伯承著名的“口袋战术”，所精心选择的一个理想之地。由于长途跋涉追赶(据说是山东那边追过来的)，双方部队都极度疲劳。不过引方是以逸待劳主动，追方被引方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被动。结果追到张家店这个地方，解放军一下钻进大别山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八十八师失去目标，再不敢贸然进入那深不可测、不利于高度机械化施展威力的山高林密里，全师人马全集中在张家店这个不大的镇子里休息。没料到刘邓大军来个“回马枪”(据说主力是陈锡联部队)。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就完成了对全师的包围。接着战斗就打响了，这时八十八师官兵们还在做着美梦呢!张家店离施家桥，只有十多里地，从战斗一开始，施家桥民众，就像身临其境，一切情景尽收眼底。那炮声、枪声、爆炸声，乒乒乓乓非常激烈，响个不停。接着火光冲天，把西边的天空，照映得通红。后来得知由于爆炸引起大火，把张家店差不多烧个精光。也许是八十八师官兵实在太过疲劳，麻痹大意，全师全部集中在这个小镇，虽然部队装备精良，但地理位置却不利，难以施展发挥，后来又遇到大火，惊慌失措，结果一夜之战，就把这支霍霍有名之师打败了。

　　早晨约莫八九点钟，那些蓬头垢面的残兵败将，头上缠着白布的，柱着拐杖互相帮扶的，歪歪扭扭相继来到施家桥。平时这些大兵军纪就不够好，现在打了败仗，把满腔怒火怨气，全撒到群众身上。要喝的，抢吃的，强行拉夫抬担架的，把整个施家桥闹得鸡犬不宁，乌烟瘴气。人们纷纷逃离家园，四散躲避。从此施家桥就不再平静了，生意也随之冷落萧条。处于这个局势，学医也就学不成了。月底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