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丹
春像一抹烟云,悄不声儿地笼在了天地之间,连幽深的巷子都被那翠微烟色装点得春意深浓。早春三月,江淮之间的气温仍寒意逼人,我裹着冬衣疾步在逼仄的巷子里,却被一地璀璨的黄花绊住了脚步。那一地小喇叭似的黄花顿时映亮了我眼前的世界,让一颗在春寒里凛凛的心温暖润泽了起来。抬起头,一大蓬迎春花枝从二楼的阳台垂下,好一派醇浓的春色。忍不住驻足,举起相机,拉近景、定焦,却见花间隐了一张老人的脸,远远地望着我,露出与春色不和谐的落寞。我放下相机,怅然离去。
不几步便走上了街道,逼仄的巷子连同那一蓬春花被我遗在了身后,可那张老人落寞的脸却一直在我的眼前晃悠。他是谁?他有多大年纪?这蓬花他养了多少年?他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我开始想了解身边的老人,每一位老人都会讲故事,我读了太多的小说,不知为什么,越读越觉得无趣,或许是因为写小说的人在还没有动笔之前就希望自己写得有趣,却反而令他们的文字失了趣。我渐渐对成文的故事不感兴趣时,意外地发现,很多真实而生动的故事长在那些在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身上。
隔壁的爷爷,喜欢养花。他的楼顶上种满了铁树、鸢尾、牵牛、栀子、蔷薇和茉莉。都是一些平常的花草,却因为他精心地莳弄而生得格外鲜亮。爷爷除了养花,还养狗、养鸟。往年春天我在院子里晒太阳读书,总听见他训狗狗淘气、逗鸟儿唱歌、与花草聊天的声音,有时候,爷爷也和我隔墙聊天,无数次的聊天中,我知道他的很多故事。他早年抗美援朝,中年丧妻,晚年子孙绕膝。前几日上楼顶浇花,看见隔壁爷爷的宝石莲又生出许多新的芽朵,田七更是郁郁葱葱绿意盈盈。我这边,海棠树上结满累累的花骨朵儿,可爷爷的海棠却只有绿叶。莫不是花知人事?偏爱海棠的爷爷,在去年秋天匆匆离世,那株海棠便在这个春天缄默了。
还是在巷子里,我跟在两位老太太身后,她们手里拎的塑料袋鼓鼓的,里面装满了春的滋味。瘦高的老太太说:“孙子讲在上海,马兰头一盘都卖几十块,杀人了!”红衣盘发的老太太说:“不要讲上海,俺们家饭店里都兴吃野菜,马兰头、荠菜、灰灰菜,什么都有,还贵,越贵人越想吃,好日子过的,好吃好喝腻歪了,就生花吃野菜。俺们那时候……”我还想听她们那时候的故事时,她们却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我循着她们的身影,看见一枝瘦瘦的杏花逸在巷口。很少遇见杏花了,现今城里的人家多爱植梅,这杏花,该是与哪位老人相伴的吧。
去北街巷子的那天,倒春寒冷得厉害。巷子深处,一株柳树绿意濛濛,它柔美下摆的枝条上布满朵朵嫩绿的叶蕾,似乎风一吹就鼓起一丛绿来;柳旁的一棵苦楝却保持着肃穆的样貌,它笔直地挺立,枝桠向天空交错地伸展。一户人家的庭院素白如雪,似乎要将春倒回寒冬。可惜,时间是不可溯回的。头天中午还端了酒菜让孙子喝酒的老人,居然在翌日清晨遽然而逝。老人一生讲理讲面儿,他曾执管着一个数百人的单位,因公正廉明令众人信服敬重,离开岗位数十年,仍有人念及他曾经的威望。老人太“讲面儿”了,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是保持着一种尊严,他利利索索地走过人生的八十八个春秋,耳聪目明、思维清晰、手脚麻利,却在这个春天的早晨突发脑出血,他留给儿孙尽孝守护的时间不过是送往医院抢救的那两个小时。三天后,愧悔没有喝爷爷赏酒的孙子,打着用柳木撑起的幡将爷爷送到了北山。那柳,是从未爬过树的孙子爬上高高的柳干上砍下的。“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与爷爷感情笃深的孙子,怕是嫌霸陵折柳情太轻,而是砍下巷口那株古柳的一臂,想送爷爷好生走上一程。
巷子里的春是贞静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无声而缓慢地生长。当我再次走过那条落了迎春花的小巷时,抬头望去,那缀满黄花的迎春藤竟唯有深绿了。楼梯口,一位颤巍巍的老人走下,他居然对我说:“花败了,丫头。”明年还会开,我笑吟吟地接话。他也上街,去寄信,他说。原来,他有一个叫迎春的女儿在海的那一边过着与他昼夜颠倒的生活。“打电话吵她睡觉,多少年了,我就写信。”老人说。我感觉有些眼热,赶忙掩饰着扭头,居然瞥见一抹桃红在院墙隐现。春,竟藏得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