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观男

　　和孔文相识源于他博客“爱笑的石头”，那是他的新浪博客，点击量极高，由此我从他博客的常客成为现实中的朋友。零零总总读过他的作品上百篇，算得上他忠实读者。

　　有人说：文如其人。这话用在孔文身上很相宜。孔文是天生的福相，平头圆脸，慈眉善目，总是面带笑意，好像刚刚从地上捡到钱似的。他身体微壮，为人和善，说话也是轻言细语，没有书生孱弱拘谨气息。他的作品取材广泛，充满智慧与哲理，用智者的眼光去洞察社会病态现象，讴歌凡人小事中散发的人性善良的光辉。语言生动活泼，妙趣横生，适合读者在任何时间和地点阅读。

　　可能是因为出身农家，又对家乡挚爱至深的缘故，稼穑农事，风土人情是孔文笔下重要的素材，他的作品散发泥土清香，农村的乡野风光，朴实的乡下人和自己的生活体会都流淌笔下，信手拈来都是活泼的文字：“家中的腊肉腌得极咸，叫‘咸死鬼’……母亲将它切成小块，放入咸菜里埋着，隔个三五八日的，才扒出一小块肉：刚煮好，满屋都会飘出香味，馋得我们恨不得把所有的香味都吞进肚里”;“薄薄的几片肉进入碗里，甭说吃，只管看上几眼，心里就油滋滋的”;“要是能分到一块肉骨头，那更是妙不可言——腊肉的骨头啃第一遍有味道，再啃一遍时还是有味道……”(《茅屋腊肉年岁香》)。读到这样的文字，满纸香味：肉香，书香，读者如同亲临其境。这些生香文字无法虚构，非亲身经历是想不出来的，但也只有他想到了并真切精彩地体现出来。他忘不了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对农民生活艰难了如指掌，他的作品中总能找到对农民的那份牵挂：《江湾小枣》描写一个卖枣女人，体现他内心深处那份对农民的同情：“我现在也没有弄明白，在那群男男女女的游客中，这个女人为什么只喊我，难道是因为我从她身边经过时，不经意地向她投去了一丝同情的眼光?是的，她是一个六十上下的女人，年龄与我的母亲很相近，脸上陈列着沧桑，她的头发己花白，这一点，更像我的母亲。……接过她的枣子，放在手里，感觉有点沉。”(《江湾小枣》)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的和善外貌和他无法掩藏的善良。他把内在乡情寄于外在乡景，家乡记忆在他的笔下聚成一个个美妙的画面次第展开，如同领略乡村风景画。看得见色彩的明暗、听到声音的抑扬、嗅出气味的浓淡、触得物态的动静都在他笔下流淌，不动声色读者早已是如痴如醉：“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遥望故乡，蓝天之下细瓦鳞鳞，桑树之上葚果初红，墙皮斑驳的院落里空间紧凑、麦香游走。那是我的乡愁”。(《活成一株麦子》)。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读者也在这美丽的场景中无法自拨，非一气读完不可，意犹未尽。“晓雾轻，晨露重。出了伏的韭菜顶着白花秋意。窝窝割取、根根择净、寸寸细切。和面，上盐，拌韭，滚锅刷油，烙面成饼。去锅底柴，留火籽烘焙。饼两面焦黄，嚼，嘴中起山岳崩摧声。”普通的炊饮在他的笔下如此优雅，读这样的文字，余香满口：“母亲说的时候，我咬了一口饼。香脆的鸣响中，我与三十多年前的岁月再次握手”。(《阡陌远》)。“我喜欢春季里的每个日子。阳光漏射，飞雨成丝，柳阴中许多鸟儿成天打闹。红湿处慢看，一草一木都明媚照人”。(《野菜上的阳光》)。他热爱生活，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快乐，转化成幸福的体验弥漫在读者心里，洗去生活中的灰暗痕迹。

　　孔文身处政府机关，工作中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三教九流都是他笔下活灵活现的人物。他写生活中种种细节，极其普通的琐事，然而正是在这些琐事，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一个个活生生的场景，一个个活灵活现的人物，呈现在读者眼前，那样生动，鲜活和逼真。爱喝酒的表叔临死时留言要棺材四角一边放一瓶酒。(《酒事零落》)。写到农民工的悲伤，一个人因工伤失去一条腿，赔了二十万，他万般称赞老板的善良，用这笔钱为孩子读书，娶媳妇，买房子，唯一没有想的就是自己。(《失了腿的幸福》)。写到自己买房，父亲把祖上栽的白果树卖了两万块钱给城里的公园来支持自己，“每次进城，父亲都会去公园里，在白果树下走走，停停，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父亲不知道，自那株白果树进城后，一向不爱逛公园的我，也常往那座公园里跑。在白果树下，我悄悄地对树说，我们的家，都在这座城里”。他反映生活的不易却并不伤感。——文学不是让人感伤的，更要让读者看到生活的美好和希望的未来，在灰暗中找到一抹亮色。他的作品里没有张扬的赞颂，也没有张飞怒目式的批判，那不是他的风格，与他的为人之道和为文之道亦相悖，所以吴孔文的文章如精致山水，聪灵中透着秀丽，可以轻轻把玩，欣赏，反复地揣摩，如玉在手，温润，华丽，通透，宁静，不忍释手。能让迷者清心，追求一种安宁的生活：“沿途人家，大多庭院深深，古木苍苍，皓首白发的老者坐在院子里，院门口守着一只老狗。我打门前经过，狗会站起来，朝我吠几声，然后抖抖身上的阳光，向院子深处走去”。(《野菜上的阳光》)

　　在表现形式上他的文章小巧精致，力求简洁，用字几乎到吝啬的程度。读者也不忍心漏一字，一字之差，感受迥乎不同。“面对野菜，身手未动，心眼先绿。”(《野菜上的阳光》)，“绿”字写出他对野菜的喜爱之情，写出人物那份神态，再无需多的话，一字千金。孔义的语言柔软而纯净，不做作，不铺张，如他的人。他说话总是面带微笑，不急不徐，娓娓道来，淡泊的心态跃然纸上。“我蜗居对面的山，散淡无序，姿容平庸……山没有名，没有名的山少了游人的踩踏与搅扰，一年中的四个季节，山本质地与我们对视着，平下和和的”(《月明在山》)。孔文的作品语言弥漫着一股灵气，这是一种具有鲜活生活气息，实实在在，色香味俱备。用最简单的场景，勾勒出生活简单快乐的真谛，就是平淡，真实，衣食往行，他的文章充满生活气息，不是无病呻吟的情怀。“只要有一堆燃烧的火，有一窖安静的萝卜与红薯，哪一个冬天都不会干瘪”;“提一只小筐，慢悠悠地拔些缨儿回家，开水一烫，油盐一拌，贫穷的日子瞬间生动”;“水汪汪的萝卜，在嘴里凉晶晶地歌唱着，它是贫穷的日子里开出的花朵”(《萝卜在歌唱》)。“阳光一天天地厚了，浓了，橙汁一般泼在沟沟坎坎上……因冬冷的心便慢慢柔软起来，活泛起来”。(《遍地黄花秋点头》)读这样的文字，犹如享受一道文字点心，精致，华丽，真实，愉悦。调动读者视觉、味觉去欣赏体会，身心愉悦。

　　孔文写作是对尘世的观察，浓缩，重组，再表现，他对历史的纵深、人生的全景、社会的流变把握很准，既有对时弊的批判，也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反映。他把自己设置在家乡的泥土里，写了大量关于乡情、乡景和乡史的文字，也对金寨的革命史作了很好的表现，讴歌老区人的善良和勤奋，他是家乡的歌者。他的散文在“爱家乡爱金寨”征文活动中获奖，《立煌碎影》获首届淠河散文赛大奖。作品充满生活气息，却不是生活的重现，经过他的取舍，传达一种美好的心境，洗涤俗世杂念，这与他崇善良，好平静，不偏激的人生信条是分不开的。他以小见大，从关注自然草木中找寻自然的兴发规律，在衣食住行的简单生活和收割播种中体会生活的充实与得失，远离是非，只写清淡文字。我想能洞察人情世态的，有两种人：一种在俗世大染缸里如鱼得水，这类人世故，圆滑。还有一种是有大智慧的人，他们看透了人性人生，但不随波逐流，独善其身。吴孔文显然就是后者。与他同行，读他的文字，智慧的文字闪现如一地散落的珍珠，点点粒粒，珠润玉圆。

　　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一个人坐在紫藤架下，静静地读这样的文字，真是奢侈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