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云喜

　　四年前的一天，印刷厂通知我去看样，若无异议，我的散文集就可以付印了。放下电话我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激动的是，我辛辛苦苦忙了个把月，终于把自己多年来发表在各种报纸杂志上的心灵文字分门别类整理出来了。紧张的是，这些书马上就要批量印刷了，将用什么方式与读者朋友见面呢?若找熟人寄托在新华书店代售，还不如直接送到废品站省事;若托亲拉友靠面子推销，就不如空手去向人家讨要几个赞助钱痛快;白送朋友吧，虽是一条最畅通的发行渠道，可又怕人家调侃，说这本书不要钱，也就意味着一文不值啦!那一段时间，我真的很纠结和后悔出书了。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有个自称省城某文艺社团的人，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要牵头举办一个“青年文学爱好者”联谊活动，另外安排了一场“青年作家峰会”，邀请我届时参加。妈呀，书还在印刷厂，我居然就“出名”了。

　　怎么办?出自内心说，“文学青年”、“青年作家”之梦，我也曾经向往过，可是现在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人没混出模样，货也拿不出手，再多光环与我又有何用，况且还需要花钱才能捞得虚名，岂不是自寻其辱吗?再说，本人也从没动过鱼目混珠的歪脑筋。听此消息后，就像平生第一次有人叫我帅哥那样受宠若惊，既飘飘然又很不自信。老实说，我对自己的“作品”很不信任，在文友们眼中我只是个脚踏实地的生意人，在生意界同行看来我又像个不伦不类的文人，而我的家人就说我是一个“文不文，武不武”的“二货”。

　　当然，这些散言碎语我都没有在乎，还是我行我素。凑巧，接到电话通知的那阵子，也是我生意的淡季，思想就有了波动，心想若自己意志坚定不上贼船，仅贴几个车费钱，跑一趟省城凑个热闹也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我也想见识一下“文学青年”和“青年作家”都长得什么样子。我是一个很有正常品位的男人，衣服爱穿黑白灰，烟无缘，酒两杯，一日三餐农家味。果然，当我置身于那群“文人”中，我找到了正常人的自信，内心满怀骄傲。我打量着台下这群非主流，奇装异服，悠哉乐哉，叼着“列宁”烟斗显示城府深的座上宾……我穿着普通，貌相普通，没人在意。我赢了，赢在这种淡然的路人姿态。

　　开会了，“文人”开会也不过就是秀秀个人口才而已，特点是都会抑扬顿挫，都想挖空心思多博得台下几次掌声。讨论时，邻座间互相只需要两分钟沟通，就开始畅所欲言，那些继续不下的话题只能围绕着“你的文风很朴实”，“你的文笔很优雅”……这种虚弱的赞美打转，好比一个模特夸另一个模特美，肯定不会发自内心，只是场面话而已。绕过这些话题，我们就开始肆无忌惮地侃大山，说哪个名人写的哪篇文章真是垃圾，这样也能得奖，谁谁长得那副熊样，也好意思写自己很受人欢迎。谁谁老以为自己长得漂亮，作品赢人，其实她也是“秃娘养个秃丫头——自己不夸没人夸”罢了。这些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几天里重复了多次;会后，又让我旁听了“文人圈”中的若干黑幕、潜规则等等，我的文字功底没得到丝毫提升，却让我大大增长了见识。到最后庆功宴时，我已能淡然接受某些挂着诸多头衔的核心人物，围着一“石榴裙”打转，喝酒，顺口溜着荤段子的场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