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孝璘
人老了,不知怎的,平时静居家中,总喜欢张家山前,李家村后,陈芝麻,烂谷子,在脑子里翻腾不歇。最近一段时间,我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我与已故逸民二叔的一段情结,使我频生感慨难己,还如鲠在喉,一吐为快地写出这么一首小诗:“结草之情情自真(典出《龙文鞭影》‘老人结草’句),汉侯一饭记终身(典出《龙文鞭影》‘漂母进食’句);愧吾白首空追忆,曾受深恩未报恩”。我思之再三,有必要就此诗写篇短文,一来可用以忏悔我的既往过失,二来可用作此诗的注脚,真是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不过,要想说清此事,还得回过头来,从我幼年求学之事谈起。
记得1939年秋,那时正是抗日战争爆发后的第三个年头,中华大地硝烟四起,真是国无靖土,民无宁日。我所就读的那个私塾,早在战乱中关门散伙了,不得已我只好失学在家,终日在愁苦中煎熬,在困境中等待,等待着读书机会的到来。
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先是传闻,后成事实——“安徽省立第七临时小学”居然置身于离我家很近的周祠堂,这时我如鱼得水,喜出望外,立即报名插班五年级就学。我因原读私塾,一旦转入正规学校就读,一切都感到很新鲜,学习更来劲,进步也很快,常常受到老师的表扬,更值得一提的是:期末考试,我的成绩还名列全班之首。
谁能料到好景不长,世事多变,第二年(1940年)春,这所学校忽然决定迁址肥西三河镇,那里离我家数十华里。我因受到家庭经济条件的限制,不能随校远去三河上学,万般无奈,只好在家重尝失学之苦。
遥想当年,日寇侵华,举国军民万众一心,浴血抗战,国家必需加大军费开支,哪有更多财力办校兴学,培育后代,致使无数青少年忍痛失学,已成为当时的普遍现象。
正当我因家贫拿不出食宿费,不能远去三河继续上学的苦恼之时,二叔深知我学习成绩不差,不读书可惜,遂乐于雪中送炭,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改变我的命运,使我终身受益。
二叔究竟是怎样帮助我的呢?有一天,他特地来到我家对我说:“你现在虽然不能去三河读完小学,但还可以通过补习方式,提高文化程度,争取今年(1940年)秋天,以同等学力之便,直接报考‘肥西初级中学’(校址肥西书院),有被录取的希望,现在只要你同意这样做,剩下的问题,由我来帮助解决。”这时,我和我的母亲听完二叔这番话后,很受感动,即表赞同。
不多天,二叔就派人来把我接到他家住下了,不但免收我的饭钱,还为我约请两位有教学能力的堂兄,一位名周孝朋为我补习算术,另一位名周孝渊为我补习英语,二叔他自己为我补习国文(那时的叫法),就这样,他们谆谆诲我,我则孜孜苦学,几个月下来,使我元气大增,获益多多,投考初中,一试成功,并获宗祠资助,使我顺利完成学习任务,圆了我的读书梦。
二叔那时立身在旧社会,论关系他只是我的一个族叔,尚能对我这个穷孩子如此关爱,如此慷慨相助,实属难能可贵,令我非常敬佩。后来,因某种原由,二叔处境艰难,生活困苦,就在这时,我却对他疏于交往,知恩未报。人常说:“得人点滴之恩,应以涌泉相报”,而我却未能做到,思之追悔莫及,空存“愧疚”而已!
愿二叔在天之灵宽容勿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