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华
一位久居山里的画家朋友,在居所设宴,地锅老酒。
地锅,就不说了,就是劈柴烧火,炖一锅山里的野兔、山药。
单说它的老酒。这种老酒是我们当地的一种民间工艺,就是用大米、高粱放在大锅里蒸熟,然后和着酒曲,放在大缸里发酵,发酵一定的时间后,通过蒸馏出酒,出来的酒,属于清酒,有很高的酒精度,味道特别冲,有点像这山里的汉子,性子直,暴烈,这种酒有60多度,一入口,呛人满眼泪花。
这样的老酒,得小口抿着喝,先有个适应的过程,就像用耐心去驯服一匹烈马,顺着捋它的毛。一旦等喝到三分酒兴,就可以放开嗓子,猜拳行令了,大嗓门和酒一样,带着烈烈的火气。
我不善喝酒,但喜欢这样的氛围,可以醉眼看热闹。
其实,我的职业是做酒,但是,在这行业里沉浸了20多年,对市场上流通的酒越来越没有感觉,即便是名牌产品,大生产、流水线,缺少了酒中该有的情怀。
无锡有我一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渐渐也成了好友。好友的岳母在当地乡下,每年秋冬季节喜欢自家酿酒,是收获了新米,用新米做酒。我去乡间看过,工艺和北方的差异不大,但做工更细致一些,米要清洗净的,用木桶蒸熟,同样是放在大缸里自然发酵,但发酵出来的酒乳白色,不需要蒸馏,而是压榨出酒,这种酒的酒精度不高,并且有一种酸甜的味道,口感好,一杯酒,如一杯饮料。
去无锡,朋友也是拿出这种酒招待我。在市区找一家位置偏僻的小店,吃清淡的蒸菜,品一壶老酒,这个过程是渐渐进入醉态的。这种老酒的后劲大,醉的迟,等喝完起身离开,才感觉脚底是轻飘飘的,如踩在松软的棉花上,让人不知何处是他乡。
乡间的自酿老酒,应该是中国酒的传统。最让我读后感觉齿颊留香的古诗,就是白居易写的,“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为什么是绿蚁呢?这是老酒发酵的一个过程,酒的表层上漂浮着一层绿色青苔状的东西,看上去像蠕动的绿蚁。
那时候白居易客居乡村,平时也是自酿老酒的。当一壶老酒发酵成熟,即将开坛,想到的自然是自己最知心的朋友,邀来小坐,小酌。或开怀畅饮,尽享人生的情趣。
去年秋天,有人教我做葡萄酒。到市场上采购新鲜的葡萄,清洗,然后找大口的玻璃器皿,把葡萄与冰糖一层一层放入,然后密封、发酵。这是传统工艺结合时尚酒器的方法,有点新瓶装旧酒的感觉。但新瓶不影响旧酒的品质,多的是酿酒的过程更直观。
这个发酵的过程,可以一天天看着玻璃器皿中酒的变化。看着葡萄颗粒在其中渐渐膨化、脱落,葡萄的皮层开始上浮,发酵而成的酒渐渐下沉,最后分离出来,把葡萄皮过滤,就是纯正的葡萄酒了,用这种酒待客,不再担心从市面上买回来的写满了外文的葡萄酒,究竟有多少真葡萄的含量呢。
人生即是如此,酿酒与喝酒,求的不是一醉,而是分享不同的人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