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丹

　　那年，新房子装修妥，父亲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卷画来，让我看。我打开，是组国画花鸟四条屏。里面的竹兰倒也还雅，但因一幅图是国色天香的牡丹，我嫌太过俗艳，而拂了父亲将他的宝贝收藏送我补壁的好意。

　　一直都不大喜欢牡丹，觉得牡丹花大团大朵，大红大紫，总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雍容的贵妇，而贵气太浓就会把美逼退。身为读书人，我更喜一泓弯月，一枝疏梅，一池残荷，它们都因不圆满而有着清浅缺憾的诗意。在这种审美观的指导下，我一直对牡丹怀有几分不待见。

　　年前，文联常委会上，我一落座，身边一位云鬓高耸，仪容端丽的女士就拿出手机要加我微信。会议的空隙，翻看她的朋友圈，被置在那里的一帧帧浓墨淡彩的牡丹图所惑。“原来牡丹这么好看呢。”我小声嘀咕时，她轻声说：“你要喜欢，等我画册出来之后，得闲画方扇面送你。”我忙抬头，欣喜不已地道谢。那一刻，若被好心给我牡丹图却遭拒的老爸知道该会多意外呀。

　　其实我对牡丹的不待见完全是首因效应所致。从小到大，鲜活的牡丹花少见，但牡丹的图像却累累入目。年画上、图册里、缎子被面上、旗袍上、手帕上，处处都是牡丹的踪迹，那花富贵逼人，最是被爱讨好彩头的中国人所喜，书有“花开富贵”的牡丹图不知被印出多少，反正我的记忆中，几乎家家户户的墙壁上都贴着大同小异光鲜热闹的牡丹。审美是容易疲劳的，富贵的牡丹看得太多，又怎不令人生厌。

　　过年回家，带回一本画集，给父亲看。父亲一接过画集就说：“这是牡丹仙子姚玲的画集呀，好!”的确是好，这里的牡丹，不是记忆里贵气逼人的牡丹。它们或端丽如诗，或清逸如梦。画中的牡丹似乎并不太过喧闹，它们默默地吐蕊凝香，任花下禽戏，花间蝶绕，花上月移，它们只静穆在自己的时空，安笃着自己的花开。画是要静的。太闹腾、太热烈的画，就像是少不更事时的恋爱，轰轰烈烈地浮华着倾吐着，只有放没有收，只有开没有纳，是那样的热闹，却又那样的空虚，因为完全没有内容和内涵。而安静的画面，就像月夜春江，辽远而空旷，深邃而广博。有月光凌凌地投在江心，夜风吹皱的江波上，星空悠然地浮移着，所有的景都那么渺渺地不真切，景物自然也不满，有的是空间和镜像任你安放蔓生的思绪和绮丽的畅往。

　　年是喧闹的，避不开的迎来送往，躲不掉的纷扰嘈杂，不几日，我就被搅得心烦气躁。那天，翻朋友圈，看编辑流冰老师发：“阳台上的牡丹开了。”配图是一朵怒放的玫红色牡丹，那朵花在晒吃喝的朋友圈里显得如此卓尔不群。我突然想起那本画集，那本被誉为牡丹仙子的画家姚玲所赠的画集。我走进书房，打开画集，端详着那一张张牡丹靥，不觉竟如遁入春色烂漫的牡丹园。

　　这幅《和平之春》，逸笔草草地勾出一树淡墨的梅，梅含蓄地开着，随性地落着，有点慵懒，那种拥有美丽娇妻的大丈夫，目送妻芬芳的身影融进人群时所不觉流露出的的骄傲和自在。那五朵绽开的牡丹，仰着脸，朝梅盈盈地笑着，花枝斜斜地，风摆杨柳般的袅娜与娇羞。花下，两只雀鸟踏着幽香静静地倾听，倾听花语，还是春潮?或许，它们什么也不听，只享受独属于它们的大好春光。这样的画，是岁月静好，是情绻意浓，是寂静欢喜，是……反正，不会让我想到富贵，虽然，富贵很好，但那一刻，被绑架成了富贵代言的牡丹，在那幅画中，完全没有让我的脑海闪出“富贵”二字来对应。我读出的是静默，是欢喜，是相守，是平安，是脉脉温情和徐徐春意。

　　如同徜徉牡丹园一般，穿行在一株株牡丹间，突然被这幅《花好月圆》迷醉。一扇窗外，一轮满月刚升在竹上，皎皎明月光收去了牡丹的颜色，它一脸素净在青花瓷瓶里，用一颗素心去守候一份默默的等待。月是静的，花是净的，夜也是安的。这样的画面是美得令人不敢喘息的，生怕惊了那心、扰了那静。

　　惟有轻轻地翻，缓缓地读，从画集里的紫藤架下、芭蕉叶间、荷花塘畔、梅林竹影边走过，又遇见一株生在石间兰上的牡丹，《醉露天香》图。牡丹的花瓣被画笔晕成了涟漪般梦幻的样貌，蕊逼真而立体地耸着，花却并不写实。或许是它正自我陶醉，或许是赏画人已醉。美是一定不能太实的，得飘着逸着流动着，捕捉不定的才会令人想去追寻。

　　阖上画册的时候，我又打开朋友圈，追问流冰老师他那株牡丹的来历，心中也暗暗地想要植一株牡丹。想就着春光、月光以及慵懒的时光去欣赏牡丹的风姿。我甚至迫不及待地登上了淘宝，又急不可耐地询问着度娘，像一个初涉爱河的痴心人想去了解暗恋的姑娘一般切切地渴望更多地了解牡丹、走近牡丹。其实，改变一个人内地固有的认知是件非常难的事儿，但是，庆幸，遇见姚玲和姚玲笔下的牡丹，是她和她眼中的牡丹赦了牡丹子虚乌有的“俗气”之名。

　　年假后，与姚玲在熙攘的小城街头相遇。她挺拔而飒爽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夺目，看见我，她热情地伸出手来，邀我去她的画室小坐。我跟在她的身后，穿过曲曲折折的楼梯，上了她位于六楼的画室。画室位于顶楼，有一方宽敞的平台院落。院子里的植物即便在黑夜里，我也知道必是牡丹。我把朋友圈里流冰老师发的牡丹花开的图片给姚玲老师看，我记得牡丹的花期应该是四月，父母说，我是四月牡丹花开出生的，因而为我取了“丹”的名字。但为什么此刻牡丹就会花开呢?姚玲老师说，牡丹是很有个性的，过年时，气温飙升到了二十度，那正是四月天的气温，牡丹觉得那适宜它开，就开了呗。就像某年，姚玲老师说，他们按照牡丹的花期去洛阳采风，却因为那个春天格外寒冷，任它偌大的国际牡丹节候着，牡丹们也坚决不给面子吐露欢颜。牡丹是有性子的，它是那么坚持自我，那么不管不顾，完全是烈性女子的做派，姚玲说，你没有种过牡丹，如果你种过就会知道它的烈性了。花开时，绚烂盛大，花落时，也会是成朵地落地，它们绝对不会一瓣瓣地坠落，让自己呈现出萧落之态。开时霸气，落得决绝，这样的花，怎么竟会落了个俗名呢?

　　推开姚玲的画室，四壁的牡丹将斗室映得生辉。我久久地望着那些墨染的牡丹，和年过五十却依然有着紧致容颜、苗条身姿的画家姚玲，我终于明白，其实，我们给一切事物的定位无不折射我们对那一切的理解和偏好。牡丹的富贵、牡丹的率真，甚至牡丹的落寞及牡丹的忧伤都是我们眼中的牡丹。我们爱怎样的牡丹，它就会成为怎样的牡丹，从某种意义上看，其实，它是我们得以真切认识自己的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