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业胜

孩子们走进实践基地植树“接地气”。杨曦 摄
每每出行,我们第一件事往往是关注天气,于是,问天气成了习惯。但生活中,很少有谁问“地气怎么样”。
其实,大自然的地气从来都是神奇的,信之有,不信之亦有。小的时候,家在小县城的郊区,推开窗户,近处是自家与邻居家的菜地,远处是农田与溪流,再远处,是屏风一样的青山。早早起来走在上学路上,远方的晨雾还没有褪尽,晨曦撒在路边的菜畦里,轻轻薄薄的,缭缭绕绕的,似雾气,犹如地气,仿佛从田野四处,袅娜升起薄露清芳的味道。同学们一起玩,交换着自带的马铃薯、地瓜,热腾腾大家一起剥着吃。再有暑假到乡下的亲戚家去,逢“双抢”的时候,所有青壮年劳动力都在田地里奔波,守候守望。姑娘们那时候流行一种布的折叠帽,中间有根铁丝,不用时盘成像绣绷一样的一小块,用时展开来,田野里起伏着这些蝴蝶一样的帽子。成年后回忆起来,觉得在农耕社会的尾声里度过的童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好,也有一种本雅明所谓的“地气灵光”。
乡下人接地气有术,必接其地。那时,村上小伙伴们放学也好、放假也好。满地追逐、摔跤、捏泥人……伙伴们个个壮得像小牛犊,很少生病。家长们说“多亏滚了地土,接了地气。”现在孩子们就没有那么幸运,想接触点泥土,或玩玩父辈们玩过的游戏,几乎是一种奢望。衣服和手掌稍微有点脏,家长就会立马给冲洗干净,甚至还要专门消毒。
农人们在生产生活中,接地气,事事做到自个先行。记得上山下乡时下地劳作,村上人都先把鞋子脱了,“地是通人性的,土地的力量,土地的气息,接了自然,顺了物长。”被耕种过的土地,有人住的地方,才会沉淀凝聚地气。地气旺人气,人与自然齐生共荣添灵气。地气伴随着春天醒来,既让人耳目一新,还会渗入无色无形的空气,让你听到、嗅到、感觉到。地气用这些方式告诉我们,她脚步敏捷而轻盈,她的美丽无处不在。
开春的大地仿佛有一种声音,隐隐约约,丝丝传到耳畔……听不清,道不明。侧耳谛听,隐约的,不是风滑过树梢,也不是管弦丝竹的余音……那分明是地气在蠕动!她从遥远的土层深处传导而来。大地解冻,泥土酥软,地面隐约开始返青,柳枝泛出鹅黄,燕子雨中斜飞,所有生命都在被唤醒;盛夏时节,悠悠的地气被正午火辣的阳光照射,愈发炎热而强烈,灼热的大地和路面升腾起一阵阵、一波波的热浪,清晰可见,那正是我们平日看不到的地气;稔熟的秋天,地气被丰收的声音和味道浸润着,揉搓着,搀扶着,扩散着,颗粒归仓;冬天地气聚敛,大地静默凝思,河流封冻,草木歇息,卸去了一切装扮,土地吸气开阔,没有了春的喧闹,夏的急切,秋的盛誉,只有平和与朴素。阳光下,地气偶尔会在溪边,飘逸为白色的雾气,时隐时现几分朦胧与神秘。
当下,城市摊大饼般地成长,我们似乎过度迅速地就进入“地气消逝的时代”,生产与消费被割裂,生活离自然越来越远;我们追求着进步,却将自我放逐向一个破碎未知的未来。城市日益增高的水泥森林,鸣笛穿行的汽车,雾霾升腾的味道,渐渐掏空人们的心灵,感到上不着天,下不触地,没了降落、抵达和栖息的地方。许多人由向往城市的繁华,转向喜欢鸡鸣狗吠的乡村、雨后泥土的清香、遍地庄稼的田园风光。一句话,那是怀想和留恋大自然的天然和地气的纯正。
地气是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是大地母亲呼出的气息。“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大地厚重地载着万物,天空任我们思绪驰骋。《礼记·月令》有言:“孟春三月,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民间也有天地和同、草木萌动、敬地爱人、乐地知命的说法。
羊年清明节,我回到故乡大别山余脉那个小山村时,时逢乡亲们赶着牛、扛着农具下地耕种。我陪家人来到自家菜园地,脱掉鞋子,双脚插进松软潮湿的土地时,一股凉爽的气息瞬间传遍全身,身心被地气抚摸、浸润和包围,顿感缕缕慈爱与温暖,神清气爽。地气究竟是什么?记得村里人说过:“开春吸几口新鲜空气,炒盘第一刀韭菜,喝碗新剜野菜熬的粥,人就气血畅通,就接上地气了。”农业生产,本身就是人与天地自然的一场邀约,认真体悟它所体现出的顺应四时,敬畏天地的特质、永续农耕才能真正得到实践。
说得深些,农具上没有手印,手掌上没有过血泡和老茧,对粗笨的农具就没有感觉,没有感情,对百姓也不会动情,不会有真情。吃着农家粗茶淡饭,熟知那一长串鲜活而简单的人和事,才理解土话里深藏的含义,才会打开内心的玄机。脚下粘过多少泥浆,心中积淀多少真情嘛。假若韭菜、麦苗都分不清,地瓜、土豆都不认识,薄公英、苦菜、荠菜、车前草都叫不出名,就不可能真懂民情乡事。没有“土气”,就接不上地气。真心话是在心窝里暖出来的、捂出来的,用情用心才会收到地气,扛得起风雨。这与每粒种子破土之前,都先憋着劲往下扎根,先接通地气是一个理儿。
季节正在翻页,新的生命与梦想又在深厚新鲜的土壤里孕育着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