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河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了!”听完刚分到学校来的那个女孩的试讲,一回到办公室,王萍就拍着桌子对教研室的人宣布。
那是1994年,王萍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三年。结果是那个女子真的成了他温柔的妻子。2015年末,他们的儿子大学毕业参加研究生考试的前一天,王萍却因为心肌梗塞突然早逝。
王萍是我的大学同学。大学时,他的宿舍和我对面,人很白净,但个子不高,极瘦,脸上几乎看不到肉,不笑的时候,脸上也有横着竖着的纹路。四年中,从没听他讲过普通话,任何时候都是听起来很让人费解的皖西大别山方言。听别人叫他的名字,我以为是“王平”,后来收作业时,才知道是“王萍”。他怎么取个女性的名字呢?熟了之后问起,才知道是村里的老先生帮他起的名字,取“萍水相逢”的意思。
他宿舍的人都喊他老大,他也的确是我们班上年龄最大的一个。许是自知他的方言不太好懂,他平时话不多,只有和老乡在一起时才讲个不停,让外人如闻天书。还有一种情况他才滔滔不绝,那就是酒后。
他嗜酒,酒量却不大。经常看他歪歪倒倒地从外面回来,眯缝着眼,一路上自言自语着。印象中,我总共和他喝过两次酒,第一次是去他们寝室串门,正赶上他们从外面买了许多卤菜和炒菜,于是被拉着共饮。几杯酒下肚,王萍就开始唠唠叨叨,也不管别人听不听,更不问别人听不听得懂,他的话题很长,老家的风物习俗,文学作品,哲学命题,翻来覆去地,什么都说。再喝下去,他的话越来越稀少,话音越来越含糊,更多的时候,默默地坐着,眼睛直直的眯着,抽烟,无论谁和他喝,他都不说话,示意性地端起酒杯,然后喝下。再往后,宿舍的人开始不让他喝,他反而活跃起来,跳起来要酒喝,终于站立不稳,软软地坐在床上。
虽然是“老大”,他却有着山里人特有的赤子之心,班上谁有了心事,总愿意和他说,他总是一脸严肃地帮着分析,寻找解决办法。很多时候,也许对方仅仅是想倾诉一下,但王萍不依不饶,追着你反复做思想工作,一段时间之后,也许本人已经忘了,王萍还会在路上拦着你,笑吟吟地问,“咋样了?”
我和王萍喝的第二场酒是在大学毕业前三天。因为特殊的时期,我们那一届的分配受到了影响,离校的萧索和不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又是中文系的学生,更容易伤离别,炎热的天气丝毫不能冲淡我们心中的悲凉和烦躁。似乎是不约而同,每个宿舍都在那个晚上聚餐,辅导员红着眼睛走进一个个宿舍敬酒话别,我们也流着眼泪在毕业留言本上互道临别赠言。
我到王萍宿舍送留言本时,他们的晚餐还没有结束。我被他们按在王萍边上坐着继续喝,一圈下来,已是不胜酒力,站立不稳。早已神情恍惚的王萍搂着我,一个劲地要和我干杯,天是那么热,人是那么躁,酒是那么烈,我伸手阻拦他时,用力过猛,王萍的后脑勺砰地一声磕在上铺的床帮上。他二话没说,坐下,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抽烟…….
那是王萍留给我的最后一面。他培养了那么多优秀的学生,包括他的儿子。每年夏天,他都站在学校门口,挥着细瘦的胳膊,温和地微笑着送走一批批学子,而现在,轮到他的学生和儿子前来为他送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