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一中 李濛
7岁之前,我一直随外公外婆生活在一个乡下小镇。那里家家不枕河却户户有意境,优美如画,可如画的并非风景,而是那空气中的静逸。悠悠小巷,芳草落英,每一扇窗户都溢满了宁静与风韵。
记得那时回家要穿过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而麦田的旁边,坐落着几户独门独院的人家,门口并没有高高的院墙,而是用竹篱笆圈出一小块地方,里面种着一棵树,枝干挺拨,花叶布满枝丫。外公跟我说,这是梧桐,凤栖梧桐的梧桐。
梧桐,梧桐,发音也带着些许古韵。那时已是4月,梧桐的枝条开始疯长,一树淡黄色的枝丫细黄全冒了出来,空气中也荡漾着甜糯糯的香味,微暖的晨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上投射出点点光斑,真是迷人!
而离树不远的一个小平房的窗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书,偶尔也会有些凌乱。外公说,这户人家的小儿子学习很刻苦,日后必有个好前程。
那时,我才四五岁,并不是很理解外公的这句话,只是想,在这花满枝丫的风景下学习,该是很幸福吧。
清晨,朝阳还未升起,只是在微亮的东方腼腆地露了个脸,我便叫嚷着要和外婆上集市买菜。外婆总会笑骂小孩子精力旺,其实她不知道,我有我的小九九,当买完菜回家时,恰好能看见梧桐树下,那位哥哥在捧着书听收音机。他起得很早,吃完早饭后,还有时间,便打开收音机,大声地朗读。当时并不知道他在读英语,只看见他很认真很仔细地听着收音机,偶尔皱一下眉,然后舒缓地诵读,那声音是低沉的,尾音带着卷曲,好听极了,像春日里的一场夜雨,轻柔,婉转。清风吹过,梧桐偶落花雨,纷纷扬扬,落到他洁白的衬衫上,书页上,他仍浑然不觉,收音机里的英语仍在继续。
每天清晨与梧桐树的邂逅,成了我一个小小的习惯,而那梧桐挺拔的身姿,也成了我记忆中的最绮丽的风景。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个画面,始终不知该怎么形容,直到某一天,在《诗经》中看到那句“菶菶萋萋,雍雍喈喈”才终于有了答案。
7岁那年,一进6月,梧桐树生长得十分浓茂,真正算得上“花满枝丫”,我想着,再过一个月,待花朵儿熟了,一摇,淡紫色的花雨该有多美。不料未等到那7月,我就被父母接回了城里,而纷纷洒洒的花雨之约,也不了了之。
透过车窗,我看见刚才还面色如常叮嘱我不要调皮的外婆在用手绢抹着泪水,而外公虽如平常一般站在门口,背影却有着说不出的落寞。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楚与心慌,当车子驶过那颗梧桐树时,我“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来到城里,每天清晨看到的只有车水马龙的街道,而非那骄傲遒劲的梧桐,听到的只有喧闹的鸣笛声,而不是那如梧桐落雨般优美的朗读声。
后来上了高中,很喜欢语文书中的《项脊轩志》中的一句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每读至此,眼前便浮现梧桐树下,那位哥哥在朗诵英语,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场梧桐雨。
如今再次回到家乡小镇,梧桐树仍在,庭院却空落落的,听外婆说,似乎是搬去了城里。也不知那位哥哥是否已在心仪的学府,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那棵梧桐。
梧桐树仍树冠茂盛,挺拔依旧,只是花儿不似以前浓郁。树不动,我亦不动,一阵风过,落下几片花,让我不禁想起那句:“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可是,我又是从哪儿来的愁呢?
梧桐还是那棵梧桐,身后也依然是那片麦田,只是树上的年轮却提醒着我,往事终究成了浮云。
而我的孩提童年,再怎么澄澈干净、纤尘不染,也随着花瓣,埋入这片泥土中。
梧桐今已亭亭如盖矣。
竟已亭亭如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