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嘉

　　我家院子外住着一位老人，每天早晨，我去上班时，便看见他非常精心地侍弄一盆黄菊，将那花的枝儿绑上木棍，瘦弱的花枝便挺拔起来。老人躬着腰，端详花朵时的神态，就像抚慰自己的孩子。他用塑料瓶往那花上浇水，点点滴滴格外细致，花色便丰润起来。这盆菊花不是名贵的品种，极普通矮小，只是颜色清洁而纯正。我想正和老人爱花的心一样，名贵的花，都是缘由稀罕。而普通的花卉，通过人的情感熏陶，便会在人的心目中透视生活。因此老人栽培的这盆普通黄菊，一定是他精神世界里的寄托。

　　我中午下班的时候，总看见老人坐在菊花旁读报，那花儿在他膝前，像柔顺的孩子一样。老人时常从报纸上移开视线，将眷顾的眼光撒落在菊花里，苍老的面容是那样安宁，令人想到秋叶和延伸无尽的岁月。老人银白的发丝和嫩黄色的菊花，如同梦幻中的色彩。我心怀奇怪的念头，这盆普普通通的黄菊，大概浸润了老人沧桑的灵性，才显出独特的魅力吧。每逢走过老人和菊花前，我便放慢脚步，体验着一霎那的菊韵美感，似乎脱离了世俗的纠缠。

　　秋天将去，冷风萧瑟。有一天我下班时，竟然没有见到老人的菊花，便感到愕然，心里冷落许多。回到家中，我脑海里依然浮荡着老人和他那盆黄菊的形态，我想那盆普通的菊花一定潜藏着高贵的品质，在冥冥之中向世人昭示着什么。妻从门外进来，吃惊地对我说：“咱家院外的那老人，猝然去世了。”我大声叫道：“怎么会，怎么会呢?”我正思虑着老人的那盆黄菊，如何经受得住冷空气的袭扰，那盆花儿清丽素雅，超凡脱俗，冷香飘逸的模样儿，惹人牵挂，令人过目难以忘怀。此时老人猝死的噩耗，使我懵然怆然，我深陷于世俗的生死禅悟中，老人和菊花，同为自然造化之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将给世间留下绵绵永恒呢?听说老人临终前，嘱咐将黄菊置于小街拐弯处的石台下，如此南来北往的路人便皆可一睹其风姿。

　　在老人的追悼会上，我才知道他是一位戎马半生战功卓著的老军人，建国后曾担任高级职务。离休了他默默无闻，淡泊度日。老将军在渡江战役牺牲的妻女，名字里都有一个菊字，女儿被炮弹炸死时才一岁半，母女都掩埋在战地黄花丛中。我久久地徘徊在老人的那盆黄菊前，花朵正傲霜怒放，修长淡雅的花瓣令人憧憬生活中许多美好的东西。我想，花容婉在，而辛苦育花的老人已经作古，无奈人生有限啊，惟有那菊魂的缕缕清香，长久留存于天地之间，恰恰延续着忠烈高雅的爱花老将军之生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