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传喜

　　黄圣凤的又一部诗集《那河那岸》即将付梓，她嘱我作序，这着实让我诚惶诚恐。但出于种种似乎不可推辞的理由，我欣然应允。黄圣凤虽然“成为作家”时间不长，大概也就是近10年左右，但她笔耕不辍，成绩卓著，已经在多家纸媒和网站发表数量可观的作品，出版了《野菊花的秋天》、《一棵树的穿越》、《一路轻歌》、《凤的江山》、《等一朵花盛开》等多部诗歌集、散文集和随笔集，并获得了孙犁文学奖、林非散文奖、中宣部“我的中国梦——讲述中国故事”征文奖、美丽中国旅游散文奖、江淮散文大奖等多个重要文学奖项。她的作品不仅数量较多，更重要的是质量较高。她每出一部作品集，都会在第一时间寄给我，这是她对我的信任，一种引为知己的信任。当然，每每读到她的文字，我亦有一种特别的欣喜与喜爱，阅读这些带着乡情、乡味、有温度、有性情的文字，本身就是一件愉快而幸福的事情。

　　我与黄圣凤的结识始于网络，因为都是霍邱人，在博客上相互关注，逐渐有了更多了解。2014年11月，在霍邱文艺座谈会上，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了黄圣风。她看上去沉稳、低调，透露出才气和亲和。我们交流非常愉快，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第二次见面是在2015年5月的首届中国淮河诗会上，这次我们交流的时间更长，交流的内容更多，对她的诗歌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作为审美的诗歌，是源于生活的，只有对生活的全心投入与高度热爱，才能赋予诗歌以丰富而超拔的审美蕴涵。在《那河那岸》中，我们可以看见源源不断的生活之流，这里有诗人对土地的热爱：“火车轮子不厌其烦地在铁轨上滚动/它要带我去北方/去会晤那黑色的土地/和那土地上兴高采烈的谷穗和光芒/当白云像洪水一样漫上天空/我调拨了万千热血和目光/走遍原野，走遍稻浪//雨滴和汗水埋得很深/花朵为谁开放/永远这么美丽，这么早起的日光/像圣书上天使的翅膀/一直欢乐，一直明亮/一直把温良透进泥土，透进庄稼/透进北大荒金色的粮仓//这是一片神奇的黑土//晨光熹微中/一抹禅意的微笑/那一滴露珠的冥想/最靠近神的呼吸/建三江的原野和密林/卯足了劲，要犒赏一双双虔诚的眼睛/一张张额头下面的两汪湖水/清澈的表层下/蓄满沸腾的衷肠……”(《邂逅黑土地》)，这是诗人前往北大荒参加白天鹅诗会时所写，那种激动难耐的心情溢于言表。从安徽到黑龙江，路途遥远，一路奔波一定会异常疲惫，但在诗人看来，这注定是一次浪漫而美好的诗意之旅。火车和铁轨，原野和密林，泥土和稻浪，大地和天空……一切都充满了诗意的想象，只有对生活高度的投入与虔诚的热爱，才能有这样热情的讴歌和深情的书写。我们可以想象，诗人张开臂膀，迎着朝阳，幸福在脸上荡漾，心儿在尽情飞扬，带着她的诗歌和梦想，奔向北大荒，奔向远方。

　　在《那河那岸》中，我们看到的更多的还是诗人对淮河的热爱。对于诗人来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她生于斯长于斯，那河那岸，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她用诗意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淮河岸边的一切人事物景。“今夜，淮河以涌动的诗情/承载来自四面八方的心/四面八方的爱/今夜，关怀溢满潮头/友情长成大树/无数狂欢的理由，今夜只需要一个/那就是诗，诗，诗/无论站着的芦苇，还是/躺着的水草/无论停着的船舶，还是/凫动的鸭子/都是念想，都是沉醉，都是赤诚，都是诗句/都是，淮河与诗友们体己的交谈/许下的承诺/淮河，请冲刷我/淮河，请浇灌我/淮河，请打开我幽谧的心扉/淮河，请隆重地为我点燃生生不息的诗潮//今夜，我拥着淮河/唱一首歌，接受一场洗礼/然后，静静沉入/一片蛙声。安然地/枕着淮河的涛//入眠……”(《枕着淮河入眠》)。这是诗人在参加首届中国淮河诗会时所写，也是她淮河组诗中的一首，显而易见，作为淮河的儿女，诗人表达了对淮河的独特情感，这里有挚爱，有依恋，有引以为豪，有精神关联。可以说，在诗人笔下，淮河已经变成了一种隐喻，那河那岸，承载了诗人丰盈的生命与坚实的生存，也承载了诗人浪漫的情愫与飞扬的理想。淮河的每一朵浪花，每一片白云，每一棵垂柳，甚至每一群鸭子，都“沾满女诗人的才情”(《临淮岗的清晨》)。

　　对淮河的挚爱，还因为那河那岸住着诗人的亲人，这里有勤劳的渔民(《淮河渔民》)，有坚韧的农妇(《农妇》)，有慈祥的奶奶(《奶奶的话》)，有苦命的二伯(《二伯》)，还有勇于担当的哥哥(《写给哥哥》)……诗人笔下的“那河那岸”，极易让我们联想到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但“那河那岸”边没有传奇故事，也没有牧歌情调，没有残酷的青春，也没有漫长的等待，只有琐碎的生活和劳作的人们，以及静谧的河水与细小的欢悦。我们的日常生活往往是灰色的，是黯淡无光的，在逼仄的现实和磨折的岁月面前，生活中那些淡薄的诗意极易被剥离殆尽。在黄圣凤的笔下，这些诗意却被一次次激活，甚至会不断有新的诗意从生活的夹缝中不经意间生发出来，诗人世俗层面的表达之下，其深层意蕴则是对生活诗意的追求，从中我们可以看见绵长的情思与妩媚的柔软。正如诗人所写的那样：“枕边长满了黄瓜、豆角、小白菜/是从梦里长出来的/因为爱你，我喜欢种菜/喜欢用绿色无污染的深情/收买你的胃，收买你赞誉的眼神//爱看你洁白整齐的牙齿，所以总想惹你笑/喜欢屁颠屁颠跟在你身后/眉飞色舞地说话/不管你是不是忙得根本没听见/我喜欢调高嗓子的音量/把头探出被窝喊你/喜欢你递上白开水的时候/对你眨巴眼睛/用骨头里面跑出来的妖媚，焚烧你/直到二人成为废墟//喜欢打捞沉船/把那些在岁月里沉淀下去的句子/热乎乎地拽出来/放在你的鼻子下面指给你看/看陈年咱们有过的泪水和欢颜//渴望我们一直住在小院子里/小路长满草周围都是花/蚂蚁搬运粮食费力地爬树/蜘蛛躲在旮旯里结网/我们在树下很安静/很安静地看/暮色一点点围上来/你拍打着衣衫站起/我笑你越来越拖沓的肚皮/喜欢你眯着眼睛看天/喜欢你说天上那颗鬼精鬼精的小星/贼眉鼠眼，总想吞了月亮/还美其名曰“追月星”//总想用最世俗的方式爱你/对你大呼小叫/还想耳边总是你的轻声慢语”(《我想用最世俗的方式爱你》)，在这首诗歌中，我们看到了生活的细节，看到了静默的时光，看到了生存的力量，更看到了诗意的目光。表面上看，这是一首爱情诗，但细究起来，我觉得诗歌的深层意蕴则是日常生活审美化，在看似世俗的生活中，其实蕴含着无限美好的诗意，只不过我们的眼睛却不易发现这些美好。世俗的生活，粗陋、简朴，但却实在、厚重，富于活力，从不止息，诗人发现了其中的真义，就像把那些在岁月里沉下去的句子热乎乎地拽出来一样，在世俗生活中打捞诗意，从而诗意地栖居。

　　只有对生活的盲目热爱，还不足以成就高品质的诗歌，还要有对生活的深刻思考，才能赋予诗歌以思想深度。在黄圣凤的诗歌中，我们不仅看到了生活，还看到了思想。在《那河那岸》中，诗人写出了100则诗歌笔记，这些诗歌笔记，既是诗，也是哲理，虽然都是短诗，却蕴含着丰富的哲思。正如其中第1首所写的那样：“突然有一天，我站到了生命之外。/看到生命只是一个线段，线段外边是无边无际的时间。/回到线段之中，我意识到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人不能假模假式地走到终点，终点其实不远。”诗人立于生活的现场，用她深邃的目光，穿越纷纭的世相，参透了生命的真谛。显而易见，凭借这种世事洞明的超拔，诗人不仅赋予生活无限的诗意，也赋予了诗歌优良的品质。

　　在我们的诗歌阅读经验中，我们同样看到了为数不少的诗歌，其内涵中既不缺少生活，也不缺少思想，但依然不能被视为好诗。究其根由，大抵是主体介入方式出了问题。这种主体介入方式，其实就是感受与体验。诗歌是源于生活的，也是指向心灵的，是诗人对生活的感受与体验的结果。诗人只有具备较强的感受与体验的能力，才能在丰富复杂的生活中发现诗意与提炼诗意。在黄圣凤的诗歌中，我们看到了这种心灵感受与生命体验的能力。比如在组诗《采诗，从田间地头……》中，诗人写了狗尾巴草(《狗尾巴草教会我》)、野百合(《野百合开了》)、小蘑菇(《小蘑菇出世》)、夜来香(《夜来香为谁开放》)、蝉(《树荫里的蝉》)、罂粟花(《罂粟花》)……这些生活中惯常经见的事物，因为诗人独特的心灵感受与生命体验，而诗意盎然且哲思深远。

　　对生活的诗意书写，还体现在诗歌的技术与艺术上。诗歌写作需要借助一定的技术，也就是写作技巧。在《那河那岸》中，我们看到了黄圣凤充分调用了诗歌写作诸多常用的技巧，无论是意象的选取，还是意境的营造，无论是词语的嫁接，还是修辞的搭配，都很是用心，尤其是组诗和小诗的写作，更可见诗人的别出心裁。应该说，这些都是诗歌写作成功的基础，但只有这些显然远远不够，技术一定要上升到艺术的高度，才能写出更具优良品质的诗歌。也就是说，在技术操作中，技术是内隐的，是不着痕迹的，是臻于化境的，只有这样，诗歌的语言才能是酣畅淋漓的，而不是阻滞晦涩的，诗意是自由流淌的，而不是矫揉造作的。在《那河那岸》中，有一首《爱上林黛玉》，在诗歌的各种技术的运用上，便是颇具黄圣凤诗歌“艺术”特点的：“都说她是桃花，落英成霞/我说她是含羞草/轻风乍过/倏然合上惊惶的芽//牵住她，走下红楼吧/寒塘鹤影，咱不聊也罢/聊红梅白雪/聊诗酒字画/我取下身上最诗意的那根骨头/亲手做一把古琴给她/琴边挂一尾秋千/摇啊摇啊/摇碎所有的泪，滑向无涯/不许再想外婆家//请她留下/把书房给她/把电脑给她/一屋子的书报杂志给她/好看的内衣给她/精美的手链给她/手工做的绣花鞋给她/四季丰盈的菜园子给她/至于梦里的风景、心头的秘密么/也给她罢/我还准备潜回战国/从三闾大夫那里/借来湘妃竹的种子，给她在园里埋下//只要她不再惦记那块已经发霉的假玉/只要她肯留下”(《爱上林黛玉》)，这首诗歌真是浑然天成，在看似略有几分调侃的谐趣中，将林黛玉的身世遭际、性格特征、情趣喜好和盘托出，同时诗人以现代人的眼光穿越漫长的时光隧道与林黛玉相遇，相遇在历史中最为和谐的那一瞬间。我们甚至可以做这样大胆的理解：“我”与林黛玉互为隐喻，两者合为一体，互相指涉，她们的身体和气息紧密关联又息息相通。在这种一气呵成的诗意涂抹中，女诗人的才气已显露无遗。

　　整体看来，黄圣凤的诗歌对生活的书写是积极乐观的，充满理想主义和浪漫情愫的，这是她诗歌的价值指向，也是她介入生活的方式。当然，现实生活是无限丰富复杂的，面对生活，诗人们都有话要说，只不过不同的人，因为生活经历、知识结构、审美趣味、价值立场、思想深度与表达习惯的不同，对生活的理解与态度自然迥异。诗歌的表现形式是多元的，但追求优良的诗歌品质，却是诗人们共同的努力方向。

　　诗歌的解读，恰如诗歌的创作，无限丰富中蕴涵着无尽的可能，需要每一个读者浸润其间，品味欣赏。但每一次的阅读，都是进一步的理解，更深入、更透彻、更准确、更趋近于诗歌的本质。我对黄圣凤诗歌的解读也大抵如此。诗歌永远是美好的，愿作为诗人的黄圣凤，写出更多更美好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