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贵
年关前,下了一场雪,小山村一夜之间全白了。一下雪,年味就浓了,家家开始准备年货,杀年猪,推豆腐,厨房里飘满菜油的香味,炸鱼、法肉、各式圆子,过年的食物早已被主妇们准备好了。厨房的屋梁上吊着竹篮,我不时站在板凳上,踮着脚尖,伸手抠几个油炸的红薯圆子塞到嘴里。
几个顽皮的孩子在山林里放鞭炮,惊吓了一只松鼠,几簇白雪从树上落下来,纷纷扬扬。母亲也在厨房里忙活,她坐在锅台后,不停地往灶膛添木柴。饭甑坐在大锅上,白色蒸汽袅袅升起,很快将厨房氤氲起来。饭甑里蒸着糯米,旺火蒸熟后,就可以打成糍粑。糍粑是家乡过年必备的一种食物,其它年货备置齐了,只要糍粑一打,年也就可以过了。
每年农历二十八九打糍粑,已经成了我家惯例。其实准备这种食物,在一个星期前已经开始启动了。当年收成的糯米四五升,放在水桶里,然后再倒上井水,浸泡一个礼拜。母亲对这道工序非常用心,浸泡糯米的水,一天换一次。母亲说,糯米浸泡时间长一些,打出的糍粑才更柔韧有嚼劲。
父亲在村口清洗石臼,这口石臼很多年前是村民碾米的器具,现在早已废弃。只有年关打糍粑的时候,才有人想起它。父亲往石臼内倒上清水,用丝瓜篓子反复刷洗,然后用毛巾将石臼内壁擦拭一遍,清洗完毕,再用簸箕将石臼盖住。而这个时候,饭甑里的糯米也已经熟透了。
母亲用青灰灭掉灶膛里的火,和父亲将沉沉的饭甑抬到石臼旁。我跑到屋后,抽出浸泡在水井里的两根木杵,也奔向石臼。父亲正往石臼里挖糯米饭,见我过来,抓了一把热气腾腾的糯米饭,揉成一团,递给我说:“赶紧趁热吃了,吃完就有劲干活了。”我端过酥软喷香的饭团,狼吞虎咽起来。石臼里装满了冒着热气的糯米饭,我跟父亲一人一把木杵,开始了最耗体力的一道工序。
父亲一边杵糍粑,一边告诉我方法,“我的木杵在里面不动的时候,你那把木杵才能拔出来。这糍粑的黏性越来越强,我们同时拔出木杵,小心将糍粑挑到地上了!”我点点头,看见父亲已经将棉袄脱掉了,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掀掉外套,握起木杵,继续杵糍粑。这道工序很重要,如果力道不够,杵得时间太短,糍粑里会掺杂米粒,糍粑显得很粗糙,吃起来就不柔韧。大概十分钟过去,石臼里的糯米已经很黏了,父亲嘱咐我,按照他的动作,一起用力将糍粑从石臼里挑出来翻个身。“啪”的一下,糍粑翻过来,发现果然有不少米粒。我已经气喘吁吁,父亲鼓励我说:“快,加把劲,再有十几下就好了。”糍粑越来越黏,每次拔出木杵,我都要使尽全力,很快精疲力竭。不过,糍粑这时候已经很乖巧柔顺了。母亲从家里端来一碗面粉,均匀地撒在簸箕上。糍粑终于可以出臼,我和父亲同时挑起木杵,将一团柔和雪白的糍粑挑到簸箕上。父亲将手往凉水里浸了一下,快速地撸掉缠绕在木杵上的热糍粑,然后双手举起簸箕,飞快地跑回家。母亲用塑料袋蒙上石臼,还往塑料袋上压了两根木棍,为的是方便下一户人家使用。
在厨房,父亲趁着糍粑尚热乎软和,麻利的用手拍打糍粑,薄薄的一层,正好摊满簸箕。剩下的边边角角,用菜刀切下来,放在碗里晚上食用。母亲早已准备好了佐料,炒熟的芝麻捣成粉状,拌上白糖,端起一块糍粑,蘸上甜甜的芝麻粉,吃起来无比酥香甜蜜。母亲拽下两团糍粑放在碗里,递给我说:“快送给小奶奶吃吧!”我手捧瓷碗,一溜烟地飞到小奶奶家,她正在烤火,看我端来糍粑,很是高兴,“哎呦,每年都吃你家的糍粑,你那够吃吗?”我点点头,连忙说:“够吃,够吃,多着呢!”
第二天,簸箕里的糍粑已冷却变硬,母亲用菜刀将糍粑切成方块状,码好装在木桶里,年关的一道美食就这样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