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孔文
我去乡下赴约。村口,老树一株数人合抱,半亩池塘崖壁苍苍。推开中堂的门,“天地国亲师位”的匾额赫然高悬,条桌上的摆设寓意“终身平静”。木门开处,主人从屋内迎出,身后跟着一只猫、一条狗,还有个蹒跚学步的小孙子。
布衣人家,且耕且读,稻粱自谋。为请一顿客,周详筹划十天半月,杀鸡为黍,新炊蔬食,且请乡厨相助、乡贤坐陪。那顿饭,黄昏时吃起,穿越一夜梅香灯影。曲终人散后,月上三杆,星幕垂地,远远一声犬吠,迎接酒醉夜归之人。
布衣人家的历史,亦有米粒光华。我的朋友老鲁,驾车为业,清淡度日。他的尊祖父曾留学日本,与郭沫若先生是同班同学;他的祖父在旧政权中身居要职;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躬耕农亩,猪蔬鱼书。提及祖上辉煌,老鲁常常扼腕叹息。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流变的历史不是布衣草履者所能左右的,面对老鲁的叹息,我所能做的,只是搜几句宽心话送给他。
布衣人家往往居于穷街陋巷,落草于林泉深处。然而闾阎有道,空谷幽兰,那些看上去柔弱的草本生命,往往散发着熠熠生辉的道德光芒。老余,一名乡村医生,以一条驳船为诊所,义务为乡亲治病十五年。我曾在那条船上听雨,天空吹奏,河面跳珠,远山空濛,烟云四合,唐诗宋词中的某个场景或片断,被我有幸碰上了。
开饭店的何二,原在厂里上班,还写诗,每年发表几十首。厂破人散后,何二开了家土菜馆,每天下厨炒菜,铲勺翻飞,浑身洋溢着羹汤气息。夜半更深,店里的客人陆续散去,累了一天的何二,泡一壶好茶,坐在那里静静地喝。有天夜里我路过何二餐馆时,他热情约我同饮。彼时,街灯阑珊,晚风送凉,弯月初上,星影如梦。
乡下一户亲戚,与我久不往来。突然有一天,他登门求援,涕泪四流。原来他的孩子生病住院,需要许多帮助。遇到这样的事,我只能尽力相帮。他的孩子病愈出院后,两家音讯再次中断。今年初冬的一个早晨,大地浓霜,寒气凛冽,他再次造访,送我两个大塑料袋,打开袋子,里面是香菇、木耳、干竹笋、干豇豆、干扁豆。他说,你要是觉得寒碜,待我离开后,再把它们扔掉吧!
那几包干菜,我食用了很长时间,每次食用时,我就想,我不是在吃干菜,我是在感受人性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