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奎

　　灯笼树萎了,灯笼树死了,灯笼树朽了,灯笼树倒了。

　　总而言之，灯笼树没了!灯笼树生在灯笼树村。灯笼树村因灯笼树而得名。

　　灯笼树是一棵黄栗桠树(黄连木)，树龄将近二百岁，胸围两人抱不拢。每当春来，枝繁叶茂，球冠如云，荫地近亩。远远望去，宛如一只巨大的灯笼悬挂天陲，祖辈习称其为灯笼树。

　　灯笼树历经风雨，见证历史，承载着许多故事、传说、甚至传奇。在乡民们眼里，物件大了易成精，具有灵气。像灯笼树这样的大树，方圆百里不多见，自然会成为乡民们崇拜的对象，寄寓着乡民们几多祈盼。每逢初一、十五乡民们会因喜得贵子、年成丰稔、子女金榜题名、老人身体健康等种种喜事吉兆，到灯笼树下还愿，为灯笼树“挂红子”，焚香膜拜，希冀灯笼树像明灯一样照亮人生前程，勾通天地人和谐相处。这已成为浸染乡民们心底的一种民俗文化，谁能简单而武断地把这些活动斥之为封建迷信呢?

　　据传，当年日本兵的铁蹄践踏灯笼树边的小镇时，一伙鬼子兵来到灯笼树下，他们挥舞着东洋刀，围着灯笼树呜呀呀转了几圈，最后朝灯笼树拜了几拜，不战而退，小镇免遭兵燹。这究竟是为灯笼树的灵气所慑，抑或因其他缘故而息兵祸，不得而知，但乡民们由此更加敬重灯笼树并传为美谈却是事实。1983年，灯笼树被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或曰，区区一棵灯笼树死有何惜?殊不知，当今之世，古树不多，名木更少，而像灯笼树这样承载着许多人牵挂的古树更如凤毛麟角。灯笼树下，走出了著名的军旅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徐贵祥，走出了打工仔诗人柳冬妩，还走出了一批在政治舞台上为家乡做出默默奉献的人，走出了一批在高等学府深造的学子。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还曾走出了杨国夫、陈宜贵、袁家新、徐体山等几位叱咤风云的共和国将军。当你不经意间和他们聊起家乡的灯笼树时，他们无一例外地会满怀深情地回忆起与灯笼树有关的点点滴滴。特别是他们儿时在树下捉迷藏，树上掏鸟窝，树边采野菜，沟里捉泥鳅等许多乡野趣事，这些略有几分苦涩的儿时趣事给他们带来的愉悦，不亚于现代都市中的高尔夫、保龄球。灯笼树的倒下，无疑使这些从灯笼树下走出去的游子们，失去了一处精神家园。

　　灯笼树原本可以不死的，二百岁对于一株黄栗桠来说，应该正值青壮年。而它却不幸死了，无辜地死了。它死于现代文明，是现代文明扼杀了它生存的权利。它生在荒郊野外，特立独行，不与鲜花争艳，不与群树为敌。它得天地之灵气，与四时共和谐，任凭风雨雷电，它傲然挺立，给乡民们遮风挡雨，为乡民们祈求平安。它原本可以颐养天年，终其善终的，但一条现代化的道路从它身边砉然而过，风驰电掣般的车流载着所谓的现代文明在它面前川流不息，它所处的偏僻乡野一夜之间变成了黄金宝地。轰隆隆——铲车拖走了它四周赖以生存的泥土，忽喇喇——挖掘机斩断了它不可须臾或缺的水脉，它身边一幢幢漂亮洋楼拔地而起，一条条宽阔平整的马路舒展而过，而它，原本不该倒下的，却无奈地倒下了!难怪有哲人说，科学可以促进文明，而文明带来的并不都是进步。幸耶?憾耶?喜耶?悲耶?

　　灯笼树的命运遭际，使我想到了许多关于树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很多值得我们深思之处。

　　南方某地建一高速公路。公路经过某村，村口有一株千年古樟，筑路必伐此树。待路修到村头，欲伐此树时，全体村民昼夜围坐此树，护着此树，工程无法进展，官司打到高院，判令公路改线，这一改，增加投资三千多万。

　　某地建一条铁路线，需伐一古树，村民不允，双方相持十三年，最后铁路改线。

　　而灯笼树可没有如此幸运，它倒了也就倒了，倒而为器，倒而为柴，仅此而已。因为它毕竟没有原始生态环境作为依托，它孤独无依，可悲可叹!《文物保护法》和《古树名木保护条例》这两把尚方宝剑也没能保得住它的小命!痛惜之余，为其祭之：

　　一树如灯笼，巍然傲苍穹;沐日月之光华，纳天地之精灵;承四时之雨露，迎百年之长风。蝼蚁穴而繁育，燕雀巢而欢鸣;荫过客之疲躯，慰乡民之心灵。吐新氧人觉神清气爽，化废碳天显云淡风轻。植虬根于瘠土，了了之需;展硕枝于辽天，默默无语。村因以名传经年，人赖尔业旺千里;位列文史之名簿，声播蓼城之南域。心怀之常生敬畏，我瞻之默然肃立;时叹天籁之伟功，长服造化之神奇。而今，巨木倒，鸟虫去;灯笼灭，神灵泣。村何以名?魂何以寄?鸟何以巢?人何以祈?……

　　图片由本报记者 徐缓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