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毛

　　十几年前，国内古董市场尚一片沉寂时，一些心有余力不足的收藏家，有时会收藏些国人不太喜欢、带有外国风味的东西。这段收藏经验，到今天是很值得回味的。

　　其实，中国陶瓷自古以来就时常受外国的影响。我国陶瓷从唐朝以来就闻名西域了，总有些聪明的外国商人来，买丝绸、瓷器。这些在中国普通的商品，到了欧洲或中东王侯们手里就价值连城了。今天我们参观欧洲的王宫，常看到用中国瓷器装饰的厅堂，在当时，中国瓷器代表了权势财富与品位，是地位的象征。有贸易交流，影响就不可能是单方面的。西方市场需要我们的陶瓷，市场化以后，中国商人希望多做些生意：一旦有了这念头，就必须在式样上迁就客户的需要。由买方主导市场，外国人的品位，甚至生活方式逐渐影响着器物制作：这是真正的文化交流。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唐代长沙窑器，感到很新鲜、惊讶。这种带褐色的青瓷，在轮廓、线条、装饰各方面，都保有中国趣味，尤其是图饰，简直是开后期陶瓷画的先河。然而，长沙窑器中最常见器形是开口壶、罐，尤其是带短嘴的壶，虽好看，但不明白它的用处。不像茶壶，不像酒壶，究竟是啥东西?后来我知道长沙窑是最早的贸易瓷，恍然大悟。这原是为中亚民族制造的商品，应该是奶壶或水壶了!自唐到北宋，尤其是辽代，北方民族对瓷器的影响一直存在，但只限于某些游牧生活需要的器物，如扁壶、皮囊壶等。元代，情形大翻转，有两个重要因素：元代疆土辽阔，包含了中亚地区，中亚生活方式影响了元人，异文化的需求很自然地融入中国陶瓷主流文化，这是其一;另一方面，波斯出产钴料流传到中国，产生了景德镇青花瓷，正式终结了辉煌的宋代瓷文化高峰期，进入近世明清瓷文化期。

　　到今天，我们已经忘记了明清以后的青花原是来自异域文化了。在清代故宫收藏中，宋代汝窑、官窑很多，明初名贵的青花也很多，只是少有元青花。相反的，在土耳其伊斯坦堡当年鄂图曼王朝的托普卡比宫中所收藏，则拥有重要的元青花大盘。这种交流停止后，就内化为明初瓷器，渐渐盘、碗变小了，型制中国化了，终于成为我们所最常用或最喜欢的瓷器了。

　　很多年前，在港台的古董店就可以看到元代以后出口到南洋的瓷器，南洋对瓷器的需求量很大，但并非高级品。海运路线上，自澎湖、东沙、菲律宾群岛，有不少运瓷船只沉没。这类瓷器，与陆地上出土的，均有些流入古董市场，有少量是元青花，多小碗小盘之属。这几年，国内古董市场活络，能看到自日本回流的明末瓷器。明清贸易瓷，向南洋输出的以次等民用瓷为大宗，是地道的中国产品，南洋是卖方市场。

　　清代陶瓷进入精工细琢、外装华丽的时代，对外贸易大盛。专门为外国王公贵族制作的瓷器，据说在景德镇做好烧好第一道，运往广东，在商人督导下，从事外装设计、制作。这种情形，一直到民国初年都没改变。这类贸易瓷数量大，作品精。今天我们在国外博物馆或拍卖场上看到的这类瓷器很多。到后来，一方面西洋市场上已有标准的中国传统官窑器物在交流，另一方面，商人开始烧制仿品，供应外国一般市场需要，外国的中国艺术史学者促成了风气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