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炳南

　　用豆粉、山芋粉或其它食用淀粉挤压呈棉线状的半成品食物，名叫粉丝，是由来已久的传统大众化食品。可是如今若是没有实物摆在眼面前说“粉丝”，中年及中年以下的人群(包括幼儿园小朋友)头脑中第一反映是“人”，而不是物。

　　名词“粉丝”的实义指向转化起源于网络用语，粉丝是英文Fans的音译。Fans，汉语译意是“狂热者，爱好者”，更精细一点的翻译：对歌坛、影视界里星级人物的崇拜者。尽管汉语词汇丰富，在社会发展的进程中，也还不断地接受外来词语的引进与充实，譬如幽默、拷贝、克隆、迷你、比基尼，等等，都是国人耳熟能详的日常用词，已经嗅不出有丝毫的“洋”味道。

　　“粉丝”这个词看似平常，听起来甚觉老土，却成了演艺圈内星级人物很在意的词语，因为拥有粉丝人数的多寡直接折射出偶像的身价。简单的说吧，不管这星那星，其知名度和出场费都与拥粉量成正比。

　　粉丝有等级，最忠诚最狂热的追捧者为铁杆粉丝，简称“铁丝”。疯狂铁粉还被称为“骨灰级粉丝”，是铁粉中的骨干。十年前曾一度在媒体上扬名的“粉丝”是兰州女子从16岁开始痴迷影坛巨星刘德华，上升到告别校门辍学成为职业追星人，其父母劝阻无效，只得卖房借债筹资供她多次赴港寻见刘德华，终于2007年春第三次赴香港参加了刘德华的歌友会，与刘德华合了影。哪知合影只是她的初级心愿，更得寸进尺要求与华哥单独聊天，受到拒绝仍痴心不改，一家三口滞留香港，最后弄得杨父跳海自杀。这种自取其辱、把父亲老命都搭上了的追星奇人，令视粉丝为朋友的明星们感到头痛与无奈。

　　追星族并不是新生事物，只是因为早年间追星人是小众，所以社会上没有叫得响的固定名词作指代。采用“粉丝”作为代称是社会进入娱乐时代的新产物，这位女子父亲并不是华仔的粉丝，纵身跳海也并不是追名星，而是缘于“追星人”的胡闹。令人瞠目的是历史上确有过为明星“舍命”的实例：1935年的上海，人称最有票房号召力的电影明星阮玲玉，因不堪忍受社会和舆论的侮辱和迫害，于3月8日服过量的安眠药自杀，当天就发生了追随阮玲玉香魂而逝的连锁反应：仅在上海市就有5名少女服毒殉命。当时，杭州、绍兴等地也暴出了异地为阮而逝的新闻。

　　再上溯到晚清时代，江苏泰州人丁柔克在其笔记《柳弧》中记录有“殉伶”事，说的是有一位资深文士是戏剧名角艺名宝珠的粉丝。不承想宝珠病亡，这位文士悲伤至极，竟为之悬梁自尽。当时有吊唁者送去写着“珠斗光悬”四个字的挽幛，表示惋惜之哀情，这其中的“悬”字更是黑色幽默的点晴之笔，所以众人见之无不叹为用词绝妙①。

　　俞伯牙与钟子期，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凄美感人的话题之一。俞伯牙抚琴，钟子期能听出伯牙心中所念：巍巍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后来子期死了，伯牙觉得世间再无知音，竟然摔琴断弦，发誓终生不再抚琴②。

　　这是粉丝与星爷之间声气相通而又本末倒置的特例，音乐大师自我扼杀艺术生命，其壮烈度不亚于肉体自杀。我想，造成悲剧是因为俞大师过分在意粉丝人数，当他一旦明白崇拜自己琴技者只是钟子期一个人，是“粉Fan”而不是复数的粉丝(Fans)。这惟一的“粉”走了，便承受不了内心的落寞与苍凉。从这个事例看得出粉丝数量也强烈地牵动着偶像的精神世界。

　　上述触目惊心的粉丝与偶像之间有着生死相关的牵连，终究只是极少数，一般说来，偶像的行止直接影响着粉丝们的喜怒哀乐，但不至于失去理智的舍命相赔。记忆犹新的是上一轮龙年春节期间，方舟子与韩寒两个名人在网络开战之甫，一来二去的不待两三个回合，便转化为双方的粉丝团大战。一时网上硝烟弥漫，口水如滔，粉丝们大有士为知己者死、“不破楼兰终不还”之气势。此时方、韩二位博主各自科普照做、赛车照跑，只适时地城头露面吆喝几声，为网上的持久战火上加油，直闹得令局外人莫名其妙，最终不了了之。

　　古之粉丝也不局限于娱乐界，历史上留下有狂热追星的文坛佳话。《晋书·左思传》载：貌寝(丑陋)口讷、不好交游的宅男左思用十年的时间写就《三都赋》，受数位官场大员兼权威文学评论家的鼎力推崇，于是豪门贵族争相传阅抄写，以致京城洛阳的纸张供不应求，价格大涨，为新兴的造纸业带来一片光明。若问文学家左思的粉丝人数究竟几何?那时还没有大数据的概念，只留下“洛阳纸贵”四个字存档。由洛阳纸贵的情景不难猜测，左思的粉丝占全市人口总数的百分比不会低。

　　在当今的新媒体时代，拜高科技之能，各路明星们的粉丝拥趸量自有精确计数，演艺界大腕动辄粉丝上亿不足为奇。值得欣喜的是“粉丝”非娱乐界所独有，已漫延到文学艺术界，这说明整体国民素质在攀升。有资料显示近年来文学界大咖的粉丝达“十万+”的也不在少数，也许有人认为“十万+”与“万万”有云泥之别。怎么说呢?泛泛而论，演艺明星们除了自身的艺术才能之外，其个人的习惯爱好、生活隐私、绯闻八卦，都是娱记们热衷捕捉的爆料突破口，与此同时便成为明星们吸粉的诱因与触点。恕我直言，严肃的文学界与娱乐界不可相提并论，就粉丝的数字绝对值而言，应该有一以当十、当百、当千的含金量。要了解这方面的信息，随便上哪家搜索网站都能获取靠谱的评论及精准的数字。

　　上面举例说的奇特“粉丝”皆有所本，并非杜撰，但由于时空相隔，对于粉丝与偶像之间的热情度总不及零距离感受来的真切。数年前的仲秋，我闲逛北京东城区老胡同，曾见加拿大籍相声演员大山一行四人在循亲王府院内拍视频广告，此类情景在北京胡同转游时司空见惯，可是一位同样是胡同游的女青年见此，立即显出异乎寻常的神情，急匆匆招呼我说：大叔，请您稍等一下，替我拍个照。我只好捺下性子停下来。等待到大山刚走出门，女青年立刻迎上去说“大山老师，我们俩合个影吧!”大山不愧为超级中国通，知道撞上了一位“铁Fan”，笑迷迷地连声说“好的!好的!”选个位置站好由我按动快门。随后还热情地招呼我也与他合影，我向他摆手示意——我担当不了“粉丝”角色。

　　近在几个月前，我又“被”当了一回助人为乐的活雷锋。话说那天在金安区某乡镇的一家宾馆的门厅，一行外地游客中有位年轻女士偶见某作家，就兴致勃勃地凑上前，面对他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老师您好!我太幸运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您，我是您的粉丝哎!请您和我合影留个纪念!”恰逢我也路过此地，她二话不说随手将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手机——聚焦、点击，为这位美女粉丝了却心愿。

　　人们常说当今买票进剧场看戏的都是“粉丝”，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个京剧和京剧名家们的初级粉丝。回想在几年前的某日，我与老伴在国家大剧院内小剧场看《四郎探母》，我们是奔着看上海京剧院的京剧名家李军的演出去的。临近开演时，我老伴眼尖(视力特好)，突然在居高临下的座位上指着戏台说：你看，高俊浩在那儿!——高俊浩先生是战友京剧团优秀琴师，曾经作为京胡圣手燕守平大师的搭档，在央视戏曲频道《跟我学》栏目伪装“京胡菜鸟”长期亮相，是我们老俩口面对电视荧屏上的欢喜人物。机会难得，我立马离开座位向戏台快步走去，直奔到只是三、四级台阶高的戏台右侧高俊浩身旁：“您好，高老师——”正在与文场的几位同仁忙于即将开演准备的高俊浩先生，回过头疑惑地一字一顿的问：“您、是——”在已营造出演出氛围的戏台侧边，我耳听到这颇带京剧道白意味的提问，早年间烙印在大脑皮层中的“我是——卖木梳的”这句《红灯记》台词蹦到我的嘴边!说时迟那时快，我的灵魂立马将“粉丝”这个热词贴上我的嘴——“啊，高老师，我是您的粉丝。”

　　“呵呵，谢谢大爷您高抬了!大爷，您有什么事?”高老师恍然大悟。

　　我双手将节目单捧上，嗫嚅的说：“我想请高老师在这节目单签上您的名字。”

　　“好的!”……

　　感谢“粉丝”这两个字，平复了“老夫聊发少年狂”对偶像崇拜的冲动，避免了将会发生慌不择词的尴尬。

　　我想，如果局限于汉语词汇，真的是寻不出既贴切、简洁又顺口的词语相匹配。何以表达?惟有“粉丝”!

　　事到如今，大可不必担心在日常生活中产生语词混淆，在超市，在菜市场，在酒席桌上，在一切食品粉丝露面的场合，“粉丝”已经主动让位，知趣的改称为“粉条”了。严格的讲，粉丝与粉条还是有区别的，凑合着用吧。这里诌几句“打油”文字凑个趣：

　　粉丝让位何所由?娱乐至上始风流。

　　只因西风来势猛，鸠占鹊巢不须求。

　　粮食粉丝改粉条，和谐共存两无忧。

　　有望新义入词典，名正言顺任君游。

　　逐年兴起的网络新词大多时命不长，经不住时间流水的筛选而淘汰，教育部门还曾明确禁止在高考作文中使用“网络用语”。但，“粉丝”却是网络新词的长青藤，并且有扩大化的趋势，现如今不仅在演艺界、体育界、文学艺术界，甚至科学界、政界，都直接成为“崇拜”的代名词，注入了满满的正能量。看样子，“粉丝”新义会正而八经地被列入到未来版的《汉语大辞典》中。

　　注：

　　①丁柔克(1840年—?)《柳弧·殉伶》原文：“宝珠，伶人也，某词林眷之甚。一日，宝珠死，词林恸极，竟缢以殉。时有送祭幛四字，云：‘珠斗光悬’，无不叹为工绝。”略早于丁柔克生活时代的鲍桂星(1764—1824)撰《流云吐月华赋》为当时名赋，赋中有“珠斗光澄，银河艳发”句。我以为《柳弧·殉伶》篇中祭幛“珠斗光悬”系引自“珠斗光澄”的“澄”改“悬(梁自尽)”，故现场众人“叹为工绝。”

　　②《吕氏春秋·本味篇》：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泰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兮若泰山”。少时而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鼓琴，洋洋兮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