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民

　　一大早，我和父亲拉着满满一板车稻子去粮站卖公粮和余粮，村民组长催好几遍了，说是来了不少军车等着调粮食，全乡必须在十天内把卖粮任务完成，乡干部下到村里坐阵催促，村干部分工包队，个个争先恐后，农民们边收割、边脱粒、边晾晒，家家忙得不亦乐乎，单等稻子晒干扬净送到粮站，早早完成自家的任务。

　　粮站离我家有十来里地，一条土公路坑坑洼洼的，中间还有一个大坡，我在前面拉，父亲在后面推，一车稻足有一千多斤，车子在人力的作用下缓缓向前滚动，有时轮子驶进坑槽里，稻口袋被摇得直晃，幸亏出门时父亲把车子绑扎得紧，不然的话堆积的口袋肯定在路途中散落下来。我用吃奶的力气往上拽，父亲在后面推也不轻松，他几乎用肩顶着车后，一步一步地向前推，等上完坡我已是满头大汗，直喘粗气，心“通通”直跳。重车上坡时是不能停顿的，否则不进则退非常危险，据说这个大坡年年都有翻车的。上了坡我们爷俩坐在路旁歇了歇，这时也有两辆车子吃力地向上爬。

　　歇了一会我们又急着往前赶，争取上午能排上队把粮卖掉。父亲在路上跟我说：“不知道今天运气怎么样，前几天老王家在粮站趴了两天才卖掉”。我问父亲是怎么回事，父亲跟我说：“粮站验粮员一会说稻子潮啦，一会说灰尘多啦，没有熟人一次性很难过关”。我第一次去粮站卖粮，听父亲这么一说感到不可思议。

　　快到九点钟，我们好不容易把一大车稻拉到粮站，一看粮站仓库几个大门口，每处都排了很长的队，架车一辆挨着一辆，谁也无法插队。唉!慌了半天还是来晚了，只有按先后顺序排队等待了。车子向前挪动的速度很慢，大家都渴望快一点，卖完粮早早回家。

　　仓库门前围着一簇人，有验质的，有开票的，还有一些后面排队跑到前面看热闹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未停止过。父亲在后面看车子，我干脆跑到前面看起热闹。验质员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有半米多长，钎子前端尖尖的，后面有个手柄，中间是空的，这是专用的验质工具，只看那验质员动作很熟练，钎子往稻口袋里“噗嗤”一捅，接着抽出来往左手心里一倒，样品出来了，然后用胳膊夹着钎子，两手来回把稻子扬一扬，看看有没有灰尘和杂质，再捏几粒稻子放到嘴里咬一咬，看看是否晒干了。每个袋子都要捅一遍，一车稻验过之后，至少撒下一斤多，倘若有舍不得或不识相的，上去用手捧一捧撒下的稻子，验质员会很不高兴，这是留给他们关系户最后“打扫战场”的。不过大家都知道这里的潜规则，撒一点无所谓，关键是不能得罪他们。

　　合格与不合格，全凭验质员一句话，他们就是“生死判官”，有的好不容易排到近前，捅了几袋子后说：“有点潮，拉到仓库后面晒晒”。害得人家折腾很长时间，本想去理论理论，可后面排队的不愿意啦，帮腔说：“讲你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快拉过去，别耽误我们的事。”

　　我看了有十来份，合格的只有三四车子，凡是被验质通过的，别提有多高兴，个个精神抖擞，慌忙扛起稻口袋往库里送。没有通过验收的，垂头丧气，不得不把满车的稻拉到场地里去晒，心里有一百个不服气，边拉边抱怨。

　　大约十一点多钟轮到我们的了，我和父亲都很紧张，悬着心快提到嗓子眼，担心难以过关，还担心快到下班时间了，若错过这个机会只有等到下午两点钟以后才行。这时验质员来到车前，把稻口袋捅了个遍，中间还皱了几次眉头，但没说什么，最后他用钎子在口袋上敲了两下：“可以过磅啦，折三个点”，谢天谢地总算过关了，折就折呗，只要能过去就好。

　　过完磅，我和父亲扛着袋子往里运，仓库里专门有人负责指挥的，我进去一看：呀!好大的一个库，稻子堆了一大半，几个长长的梯子靠在稻堆上，不少人扛着袋子在梯子上穿梭着，指挥人员不断地吆喝：“往上倒，往上倒”。我们本来就累了一上午，也站了一上午，这会还扛着沉甸甸的口袋往上运，真的无语，也有假装口袋嘴没扎紧倒在半坡的，一旦被看库人员发现后总免不了挨顿训斥。

　　卖完稻已是下午一点多钟了，我饥肠辘辘，父亲梱好“蛇皮口袋”放到车子上，我拉着空车和父亲一起往回赶，父亲指着那些袋子对我说：“回去你母亲又有活干了”。我明白父亲说的意思，本来口袋上已打了补丁，这下又添了新伤。回想上午卖稻的场面，哪家车子上不是这样呢，有的还补了好几处呢，这都是年年卖稻时被捅的窟窿。

　　那时农民很淳朴，真的不容易，为了交公粮和余粮，辛辛苦苦把收的粮食送给国家，手里拿到的只是一小张回去交任务的单子。现在好了，不再交公粮，而且国家富强了，工业反哺农业，农民得了很多实惠，重视农业、关心农民达到了空前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