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业胜

　　仲秋时节，一个人，又一次回到乡下，探望温暖的村上树林。

　　祖辈的老屋，位于江淮分水岭一线。翘首远眺，不见碧水悠悠，但见林木叠叠。一垄田，一脉山;林一脉，田一脉;稻一色，薯一色;山脉与田畴交错，植物与天地共生——这里，就是生态与生计同一的七星村。

　　没有树林之前，村子是寒酸的、萧索的。

　　收割完庄稼，田地赤裸裸地蜷缩在那里，绿色退了，村上、田野，似乎缺乏了生机。秋风阵起，从田地卷向丘岗村庄，旋风和薄尘乱糟糟扭打在一起，极快地打着旋儿，与海面龙吸水相仿，呛得人不敢靠近。农人稼穑，水源紧缺，靠天吃饭。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是古代哲人确立的命题，集中体现了中国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上世纪六十年代，淠史杭水利工程上马。村贤乡士，带领村民植物造林，挖塘蓄水。数代人几十年如一日。逐渐凝练出天地人和谐统一的生命观和生态意识、生态文化，换化成当今村在林中、田在溪中的村版“生态工笔画”。

　　山岗、农庄、田径、溪埂、林木构成的生动场面，动人情境。每一片树林，有每方林子的地盘。它们把根须扎进泥土，把枝叶举到高处，由每一根树支撑，形如大地的巨伞，保护着一个个总被忽略却不该被忽略的过往。在它的掩映下，小村史上，农桑稻米丰衣足食，安逸闲静与世无争，村落在逐年变美，新人旧人，迎来送往。

　　一棵棵大树就像连通地下与外界的管道，汲取地下的营养，源源不断地传输到地上，化作花、化作叶、化作果，招来笔笔财富。栽上果树，可以从漫山遍野的树上获取衣食住行。饱满的果实，经由买卖变成农人所需物品。而树叶随后枯萎泛黄，撒落地上，化作肥料，完成春泥的角色转换。孩童时代，各种细枝、落叶，晒干塞进锅灶，腾起的火苗旺盛而轻盈，是村里人烙煎饼的上好柴禾。

　　村庄的坡谷周围，是果树驻扎的地方。梨树、山楂树、桃树、柿子树、核桃树，守护着村前庭院。这些树为村子提供片片树荫，让房舍和道路躲避烈日灸烤。孩提赤着脚丫，踏着松软湿润的泥土，在树下玩耍。树下休息乘凉的男女，下棋的，打牌的、织毛衣的、择菜的，在谈笑里慢慢剪裁生活。飞上树枝的鸟雀偶尔鸣唱一曲、啾鸣几声，给树下斑驳的时光平添了几分美妙。

　　树木聚在一起，携手成林。一片树林，支撑起一个林子，一个生态系统。人在树旁边盖起房舍、围成院落，或在房舍旁种上树苗，长成大树;鸟雀则把树枝当成地基，搭起一个一个巢穴，或栖息，或哺育。棵棵坚守山野的大树，繁茂枝叶，它们和泥土血脉相连。有了树枝的遮盖，野草得以亲吻大地，吮吸过滤每一滴雨水，让它们清澈地穿过田地。锁住雨水的坡岭上，泉水丰盈起来，在低处的沟岔处露出地面，汩汩流淌，时隐时现在草木之间。遇上烈日暴晒的日子，树木便是大地睁开的一双眼睛，注视苍穹，清澈透心的情绪深达天际，足以把旱情解脱。

　　叩谢大树。它们体内流淌着大地血液，印刻着祖先的期待，背负着手的温度，传递着心的愿景。赤裸裸来到世间的树，由小苗而茁壮，遮风挡雨，开花结果，或作呵护之伞，或供可食之物，宛如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坚守在原地千百年，总将谋略奉献。

　　感念大树。它们立足一处，就会坚守住地盘，维持一方生态。待到诸树成林，完成枝繁叶茂的蜕变，就会毫不吝惜地回馈我们以阴凉、氧气和食物，甚至蓝天、白云与溪流。生态是生计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