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仁

红石嘴枢纽 郑成功 摄
记忆里有一条大河,似白练在脑际间流淌,永远挥之不去,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我的牵挂。
这条河叫史河,古名“决水”,发源于金寨县西南大别山南麓,曲曲弯弯从大山里流出,穿山越岭走了七十公里,流到了红石嘴。它是那么神奇,又是那么美丽。它流到湾里,不知什么时候冲击出一片青沙淤地,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好美的名字,叫史河湾。
生长在这里的人,当地称作湾里人,离这里不远的北边有个集镇叫叶集,那里的人被称作集上人。它的东边是丘陵地带,矗立着几座浅山包,从南到北,围了个半圈,因势得名,叫平岗和孙岗,顾名思义那里的人被叫作岗上人。那么,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我的回答是湾里人。
河湾里就是水多,连湾里的地名也与水有关系,什么谢家湾、彭洲子、李家洼、台家洼、阎家湖、四方塘等等,都带三点水,这不是当地人随意而为的虚词。你看湾里有洲、有湾、有洼、有湖、有塘,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小河,什么一道河、二道河、三道河、四道河,纵横交叉穿过,这些小河又排水又蓄水,大河涨水小河满,平常下雨小河起到排泄作用。这种地势,形成许多洼地,当地叫炸水地,种的作物都是低产。
那时湾里人最怕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逢上雨季,那雨一下就是半个多月,有时老天爷不睁眼,连月不开,下得天愁、地愁、人也愁。家境不好,一天三餐改为二餐,省柴又省力了。湾里的低洼地跟着也遭殃了,庄稼被泡在水里。庄稼不收当年穷,一年生活又怎么过?最头疼的是房子,麻秸扎的茅草屋,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用了所有用具接水,还是到处湿漉漉,没有一块干地方。好容易盼到老天放晴,又忙活起来,庄稼地要清沟沥水,赶紧抢着保苗、锄草施肥,希望秋天能收获一点。
可是,湾里人过惯了,舍不得这块风水宝地,湾里的房子有一个特色,全是清一色草木结构的茅草屋,屋后一片竹园,门前围起一方小院,小院旁一片菜园地,种着季节时蔬,一部压水机静静地伫立在院中,清静憩适,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竹园里长的竹子是编织材料,压水机流出的清泉,清凉可口,已成了湾里的特色。岗上姑娘都愿嫁到湾里生活。那时湾里叫经济作物地区,它的产出主要是大麻和玉米,小麦叫什粮,解放以后,才逐步增加午季比重,一年两季庄稼,火麻收了种玉米,或小麦收了种玉米,这些活都忙完了,立秋前种萝卜,这些产出是当时最有名气的,叶集的大麻及萝卜,无人不知,还因此获得大麻之乡美称。
那时,一到春夏之交,成片的大麻长起来了,湾里到处是茂密的大麻棵,一两人高,密密麻麻,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边,更看不透,充满了神秘感。走在麻海小道上,真有点怵人呢!逢砍麻季节,正值伏天,一家老小像过节样忙乎起来,这种活算上最辛苦的事,家境好的,还准备一些好酒好菜,另外再加一顿,吃四餐。天越热越干得欢,你看头戴破草帽,左胳膊套着护袖,右手提着麻刀,天色微明即下地,砍下的鲜麻杆捆好后下水沤,然后洗尽晒干,一杆一杆剥去皮,称作麻皮。制这种麻叫线麻(不下水沤,晒干,叫生杆子),这样的麻进入市场,才能卖上好价钱。大麻收光,要抢在立秋前种上玉米,玉米是湾里人主食,这是一点也马虎不得的。
湾里人特别勤奋能吃苦,一年四季很少闲着,用他们的话说叫“忙穷”,越忙愈穷,不忙更穷,会连饭都吃不上。湾里土地像黄金一样金贵,每个人仅几分地,庄稼不收当年穷,指望那几分地,维持不了一年生活,还得找点“副业”,补助生活。但时刻悬着一颗心,怕哪天被当做“资本主义”尾巴割掉。
冬春两季,是湾里人较闲的季节,可是那里人闲不住,每家每户都会编织竹器,或干些手工业。一户带一窝,一窝带一片,形成地方特色。譬如建华大队的木工,叶南湾的挂面,茶棚的编斗笠、编大筐,郭家洼的糊灯笼,台家洼的编粪筐、鳝鱼笼子等等。工艺虽然粗糙,但适应着当时生活生产需要。记得三年困难时期刚过,恢复生产缺少生产工具,当时大耙子、大箩筐非常畅销,大量涌向淮北,曾供不应求。湾里人聪明、脑子反应快,白色玉米壳也被利用作编织材料,姑娘、妇女们用它编出品种繁多的日用品,如汽车座垫、沙发垫、茶杯垫以及各种样式的手提包,十分红火,远销各地,曾出口为国家换取外汇呢。
1961年9月,史河红石嘴枢纽工程建成后,流淌了几千年的史河从湾区西边经过,被枢纽工程控制,成为淠史杭工程一部分的史河总干渠,从湾区东边向北而去。从此,老河道萎缩不能通航了,除汛期泄洪外,平常史河不会涨水,因而湾区也不会遭受内涝(或者机会很少)。为了确保湾区26平方公里28000亩耕地,免受平岗、孙岗两地56平方公里地表水的袭击,1985年南起建丰大队,北到沈家沟卡子桥,兴修了一条长14公里的排水沟,中间建涵七座,两端建排涝站一座,装40型水泵五台。从此,湾区不仅基本免去水涝之忧,而且保证了湾区人居环境和发展环境的安全。
史河湾有着特殊的地理优势,背靠青山,面对碧水,依偎叶集和金寨县城市场,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和环境。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市场经济像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地诱惑着湾里人。但他们很务实,始终相信“黑猫白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起初,到山里扛点竹、木材弄到集上卖,或者贩点生活用品和蔬菜,被称作“二道贩子”,所谓东头买西头卖,赚点小钱,买油盐。接着尝到甜头又有点经验的有那么几个出头鸟,慢慢地“摸着石头过河”领着几个弟兄们闯世界,每个庄子上都有几个这样的人下海,他们北上北京、天津,南下海南、广州,去上海、苏州,什么活都干,发展到全国各地都去。这批人,起到了领军作用,像春风一样,在湾里漫延开来,随着民工大潮涌向城市,他们用自己的辛苦劳动不仅挣到了钱,还开阔了视野,积累了经验,学到了技术。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成功了,但有心人把这些经验和经历当作财富,重新开拓发展,一点一滴重头做起,发展自己事业。不但改变着自己、改变着家庭,也改变着河湾的面貌。如今,当我“少时离家老大回”,再度回到史河湾时,河湾已经大变样了。家门口的路宽了,茅草屋换成了楼房,电器化进入每个家庭,小汽车开进农院,生活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但记忆里的竹园、小屋和恬静小院、河湾里的小湖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上面盖起了栋栋高楼大厦,变成了新的社区,以新的姿态迎接它的主人。
史河的流水慢慢地流淌,它流着都市文化的节奏、现代化的进行曲,“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当年的小镇现已变成一个发达的新区。带着世世代代的憧憬,开启了史河湾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