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光
“二月二,龙抬头,家家户户剃毛头。”每逢此时,不知怎的,我便会酸酸地忆起那个留着毛头的狗剩弟弟,并牵挂起那个僻远的乡村。
说来,狗剩并非我的亲弟,而是父亲下放时房东的儿子,他比我小两岁。记得,第一次父亲让我吆唤狗剩弟时,怎么也张不开口,明明“她”扎着两根小辫儿,为何偏这么称呼?还是狗剩的父亲看破我了的心思,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狗剩和你一样可都是个带把的小子,乡里小子就兴留这毛头。”接着,又说什么:“胎毛留一撮,胜似干爷一把锁。”讲得我懵懵懂懂的。后来才明白留毛头是一种风俗。过去娇惯小孩的人家害怕丧子,说儿子落地后不剃头发,日后留成辫子或干脆留上一撮毛的“奶奶拽”啥的,闲来无事时,爹爹拉拉、奶奶拽拽就可以消灾免祸了。当然,这些都是我断断续续听村口晒太阳的老人们闲聊的。
此后,我便亲热地喊起狗剩弟并成了相好,可也有反目之时,逢此,我抓住那辫梢就猛拽,痛得他“唉唷”叫上几声后便呜呜地顺地放赖起来,有回父亲看到了,当场揍了我,并将我拉至一旁训斥了一通。打那我才知道,狗剩原先有两个哥哥都病死了,如今的狗剩用父亲的话讲:“可是人家的宝贝疙瘩。”从此我就没再欺负他了。
这样一晃几年过去,按照乡下三岁、六岁、十二岁孩子剃毛头的习惯,狗剩也该剃毛头了,这年他正值六岁。说起当地孩子剃毛头可是件不小的喜事,其中还真有不少规矩哩:剃毛头的日子一定要选在阴历二月二,说是“二月二里龙抬头,剃了毛头有奔头。”这一天须备好酒菜,恭敬地请来剃头师傅,剃时先让小孩站在垫着圆型红纸的条糕上,意味着“红日初升步步高”,接着便请孩子爹爹或奶奶拽着毛头,意思是“再拉拽孩子一把”,这样,剃头师傅便剃将起来,剃时还即兴说唱些好话:“二月里龙抬头呀”/“喜呀——”家里众人便随声应道。/“热热闹闹剃毛头啊”/“喜呀——”/“来日岁岁平安福呀”/“喜呀——”/“红日初升步步高呀”/“喜呀——”/……
狗剩家人才过罢小年便筹办这桩喜事了。父亲和许多乡亲也早早出了礼钱,就等着二月二这一天了。谁知苍天偏不随人愿,仅一夜之间,狗剩忽然发起高烧竟昏迷了过去,还未等抬至百里之外的县医院,四肢已冰凉了。二月二这天,村里照旧有人家操办剃毛头喜事,阵阵鞭炮声中更映出此时狗剩一家的悲凉。
狗剩死后不久,我便回城上学了,之后父亲也调回了市区,渐渐地便和狗剩一家断了联系,只是每逢“二月二,剃毛头”的日子,我还会忆起这段往事,并总惦记起那个乡村:现在那里的孩子还多留毛头、剃毛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