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国华

　　在我童年的时候，我的老家大别山深处的三合公社关山大队银冲生产队，是个很穷的地方。全队七十来口人，就那么一小冲田，大概是五、六亩的样子，还有一些贫瘠的山地，可以种小麦、玉米、山芋、黄豆之类的旱粮。粮食总是不够吃，家家都得饿肚子。所以，每家每户都要种好家里的自留地和菜园，以填补粮食的不足。

　　我家有二十来块菜地，大部分在菜园子里，还有几块在田边地头的拐拐角角。

　　我家菜园子很讲究，周围扎了很密的菜园笆子。在我与哥哥能干活的时候，母亲就让我与哥哥来扎菜园笆。我们从山上砍来木桩，用斧头脑将那些木桩围着菜园地的周边，每隔两米左右打进土里一根，再砍来细竹和地泥巴子树，用竹片和竹篾将它们扎成一圈“墙”，这样，鸡、鸭、猪、牛就甭想进去吃我家的菜了。哥哥干活比我认真，有一次，他想把菜园笆扎得更结实一些，叫我给他递篾子。我从小爱看书，爱画画，也爱参加文体活动，就是不爱干农活。于是哥哥就从家里找了3分钱，去供销社买来一包白纸外皮的经济牌烟。对我说，你帮我递篾子，我给你吃香烟。我觉得吃香烟应该是很有大人气魄和架势的事情，经不住这个诱惑，就答应了。我边帮哥哥递篾子，边在嘴上叼着烟，一连抽了两支。结果我中了毒，一连病了好多天，后来我再也不敢吃烟了。

　　我家菜园品种很多。春夏秋冬种着不同的菜。有茄子、辣椒、黄心菜、青菜、大蒜、大葱、西红柿、萝卜、韭菜、苋菜、菠菜、芫荽、黄瓜、丝瓜、南瓜、葫芦……大概有好几十种吧。

　　清明到来时，母亲让我们将扒在土墙上、包着硬硬的草木灰的南瓜种、黄瓜种和丝瓜种给铲下来，将它们碾开，取出种子，分别种在黄瓜地、南瓜地和丝瓜地里。这几种瓜是有等级区别的。黄瓜的地位高，是种在菜园里的，而南瓜和丝瓜的地位就差远了，它们是不能进入菜园子里的。这不能怨母亲不公正。因为黄瓜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我们给它们搭的竹架往上爬的，它们长到两米左右就不长了，只顾开花结瓜。但南瓜和丝瓜就不一样了，它们就像瘦长瘦长的龙，藤子到处爬，见到树就爬树，见到房子就爬房子，最远的能爬到十米开外。所以，南瓜不是种在山坡上，就是种在家里的猪圈棚边;而丝瓜呢，就种在菜园笆下，随它在菜园笆上胡乱爬。它们花开得不一样，结的瓜也不一样。南瓜花金黄金黄的，像发了四个叉的喇叭;黄瓜和丝瓜虽然它们的花也是金黄金黄的，但开的花很小，还没有南瓜花的十分之一，也没有南瓜花那样的喇叭筒子，只是小小的四个花瓣沾在一起罢了。黑蜂子特别喜欢视察那些大大小小的花，我们很小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是在采花蜜。只见它们飞到丝瓜花上随便看一下，飞到黄瓜花上也随便看一下，飞到南瓜花上时就钻进花筒里去，不知道它们在里面看什么，半天不出来。有时看到黑蜂子钻进南瓜花里，我就将南瓜花的喇叭口子捏住，黑蜂子退不出来时，就从底部咬开一个洞，仓皇地逃走了。到了结瓜的时候，它们便长成了不同的样子，小时候就不一样，不要看它们的花都一律长在瓜屁股上。黄瓜刚长出来时，就像一条浑身长着小刺的洋辣子(一种全身长着毒刺的小青虫)，丝瓜身上从头至尾长着好多条长长的纹，南瓜呢，既没有刺，也没有长长的纹，全身都有云彩般的青中带着点点的花纹，而且，它的全身就像涂上了油脂，能折射太阳的光线。

　　别看菜园里的各种蔬菜长得那么郁郁葱葱的，那可是我们的汗水换来的哟。苋菜，又叫汗菜。为什么这么说呢?夏天正是长苋菜的季节。在中午太阳暴晒的时候，母亲常提醒我，该去给苋菜发发汗了。发汗，是中午给苋菜浇水的叫法。因为哥哥在生产队里干重体力活，发汗这个家务活常常由我来做。我从一百几十米外的水井里挑来水，用葫芦瓢将水桶里的水一瓢瓢地泼向那些有些蔫吧、又红又青的苋菜，它们得到水分，马上就一改蔫吧的样子，精神抖擞起来。对黄瓜，即使它们的藤叶在白天被太阳晒得不死不活的样子，母亲也不让我给它们浇水，总是让我在放晚学后，才给它们浇水。给黄瓜们浇水，也是很辛苦的。黄瓜藤们是整整齐齐扒在小竹子做的黄瓜架上的，每一行之间，挖了三、四寸深的沟，沟的两头被打上了坝子。水挑到黄瓜地边，我便将一桶水一下倒进那沟沟里，水裹携着泥浆，从这头淌到那头，从沟沟边渗进黄瓜的根部，一块地需要我挑好几担水，才能让水浸到它们的根部。两块地浇下来，我就累得挑不动水了，但我会坚持下去的。

　　菜园里的菜，用的肥料，是我们从猪圈里、鸡圈里掏出的臭哄哄的粪，它们吸收了养分，就会茁壮地成长。不过啊，那些无赖般的杂草也跟着吸收肥料的养分疯长。母亲有空的时候，就带着我们兄妹到菜地里除草，要么用薅锄锄草，要么就蹲在菜地里拔草。有种草叫雷公头，是非常非常的可恨，总是难以除尽。它们的叶子就像兰草花的叶子，只是它们比兰草的叶子小得多，细得多。它们的根扎得很深，而且在根部长着很多小疙瘩。将它们长在地面上的草叶拔掉后，不要两天，它们又会从那些小疙瘩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小雷公头来。所以，母亲告诉我们，一茬菜收过后，在翻地时，我们必须用大锄将菜地的土深深地翻起，细心地将翻出来的雷公头的根子连同那些小疙瘩，一个一个地找到，然后收集起来，用火将它们烧死，不然它们照样会泛滥成灾。如果哪家的菜地里有大片茂盛的雷公头，我们就完全可以断定，他们家是很懒的。在我们的意识里，菜地里雷公头的多少，就是判定是勤劳还是懒惰的标志。

　　长在我家菜园里各种各样的蔬菜，好像跟人一样，有着不一样的品质和想法的。有的勤劳，有的懒惰。西红柿就属于那种非常勤劳的。每当它们开花后，总是不要命地结果实，一大球，一大球的，把自己的腰都压弯了，还在一个劲地结果，实在承受不了那些果子的重量，就扑倒在地面上。于是，我们就会按照母亲的指令，给它们一棵棵都搭起木架子。但萝卜就不是个个都勤劳了。有的萝卜别看它长得枝叶茂盛，却在根部只长一个小小的萝卜根，而且还将那细小的萝卜根全长在地面上，以示炫耀;有的萝卜不是这样，它把根深深地扎在土里，不声不响地在泥土里长了个巨大的萝卜，好像没有长萝卜、很平常的样子。等到将它拔起来时，才发现是一只很大很大的萝卜。这真是，大千世界，万事万物都有相同之处啊!

　　母亲让我们一年到头在菜园里劳动，翻土，种菜，给蔬菜上肥，浇水，除草，培养了我们珍惜粮食，珍惜劳动的汗水和成果的朴素情感，也培养了我们亲近土地、热爱劳动和不怕吃苦的优秀品质。这种品质一旦形成，便会对我们终生有益。在我们兄妹长大后，即使遇到再大的艰难和困苦，我们都能顽强地克服，顽强地生存下去，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换来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