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薇

　　很多人认为正能量满满的作品就是好作品，殊不知有时作家写一些人性的恶，是揭露、是鞭挞，是出于一种善良的愿望。一个成熟的作家最大特点是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叙述，不美化从前，不赞美当下，只用文字捕捉生活及人性的真实状态，所以巴尔扎克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胡传永的长篇小说《淠水谣》以解放前地主家的小姐和贴身丫鬟为主人翁展开，情节跌宕起伏，伏笔不浓不淡，故事内核极具戏剧张力，像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为我们打开一扇窗，透过熹微灰白的光，以一个家族的个人悲剧潜入淠水的灵魂，既深入挖掘淠河岸边一群人和一座城的苦难与疼痛，又浮出生活的平面，裹挟着人物冲向终点，折射一个民族近七十年的窘挞处境和内心痛苦。小说发展的驱动力，凝聚着人性的写真和家国情怀，对历史的本质有着强劲的穿透力，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和见证。

　　对于小说家来说，叙事是一种最重要的语言形态，越是经典的作品，作家的叙述风格越是鲜明独特。《淠水谣》里许多耳熟能详的童谣和方言土语，均能勾起六安读者对往昔模糊的记忆，也为打造地方名片和区域文化增添了多彩的一笔。

　　掩卷，心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怆，仿佛滚滚车轮碾碎了心。不禁长叹“悲来乎，悲来乎。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人类的自我和贪婪是永存的，潜伏在每个人心底，对残忍、非人道行为的认可或习惯会导致道德情感的彻底扭曲、钝化和非理性冲动。从《淠水谣》里，我们读到无数最卑鄙最冷酷最自私的场景，非常苦涩，又非常沉重。

　　制造一系列悲剧的不仅是封建礼教的枷锁(例如给女孩裹小脚和包办婚姻)，还有生活品味、生活趣味、个人素养都很低的男人。他们追求自己上下两个端口(吃和性)的享受，并爆发到穷凶极恶的状态。最典型的代表人物是抽鸦片、玩丫鬟、变着法养生的卞世詹和强奸了九小姐及其亲孙女的孙有财。

　　更不能排除文革那个政治僵化的年代，人性的本真中显出惊世骇俗的多元性。例如：万宁荷在批斗大会上检举揭发自己的母亲并和母亲划清界限;翠画悲恸一生守望的胡开楚，终于盼其归来，他“已然成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政治符合，成为一具毫无生命气息的红色活偶。”这是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消失!这是生命深处无法抹灭的悲歌!

　　最绝望的念想，最悲恸的守望是没有人能为历史负责，生活在淠水岸边的百姓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历史沉重的苦难。这个世界，有些人有多冷漠，有些人就有多温暖。人生的温暖和感动，终会安抚荒芜了心灵的世界。

　　《淠水谣》里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九小姐和翠画，她们彼此相助相扶，就像淠河岸边一种好看的宽叶苇和另一种向上生长向下扎根的淠河柳，各自美丽着、承受着各自的苦难，并展现着一种生存的状态。她们和我读过的其它小说中的人物完全不同，她们是一个个可以听见呼吸的人，也是淠水人家历尽磨难，依旧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活着的典型代表。

　　九小姐花一样的容貌，火一样的性格，敢爱敢恨，为了一见钟情的云景，她敢于超越大家闺秀的礼仪抢他手里的画，因为不能爱己所爱，她在为母亲烧灵之际勇敢地选择以自己年轻鲜活的身躯陪葬。云景为了救她，葬身火海。那一刻她虽被救活了，但心却跟着云景走了，她从此替云景而活，她把自己活成了淠水岸边的宽叶苇。

　　书中说“宽叶苇最好看的时候不是春天，也不在夏天和秋季，而是冬日。当霜打下时，河湾上的各种植物都萎死了，唯有苇，不折，不伏，举着如同鸡毛掸子一样硕大却轻盈的苇花儿，白银银的一片，迎日待月，驭雨乘风。即便是大雪降下，它们也不会弯下腰来，却将苇的雪白挑在高处，挑到最晶莹之中，傲然挺立在素妆世界里，将淠河的魂魄藏在自己虽然枯槁却依旧直立的茎干里，与北下的河水厮守岁月与春秋。”

　　如果说九小姐的童年是带着甜蜜与欢乐的，是春天的宽叶苇，葱绿好看。当九小姐和翠画同时被土匪掳上山，她用自己的身子保翠画全身而退;当九小姐得知曾经强奸自己的孙有财，又强奸了亲孙女，死亡的权利都不能随自己意愿选择，只能咽下生的痛楚与活着的沉重;当九小姐挨完批斗拖着僵硬巨痛的腿回家，面对养女的挑衅，拎了拎嘴角，用俏皮的口吻化解孩子的恨与自责……她是真诚的、坚毅的、幽暗的、颓废的、孤独的、也是恃才傲物的，她就是冬日里的苇花，傲然挺立在冷酷的世界里，将淠河的魂魄藏在自己枯槁的身躯里，美丽成一种令人叹息的、又倾慕的风景。在淠河湾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她用生命谱写着一曲色彩绚丽的悲歌。

　　淠水湾还有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植物——红柳。每年涨大水时，河滩上所有的蒿草和小树都要被连根拔起，唯有一丛丛的红柳仍在。“尽管它们经过了好几日甚至好几十日大水的浸泡，沙泥的掩埋，树的颜色已面目皆非，但它们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仍然活着。而且它们的靠近根部的枝节上又有新芽生出，生出的新芽不是向上去享受阳光、沐浴和风，而是义无反顾地俯伏向下深深地扎进大地，扎进它们赖以生存的沙土中，以一个新的生命状态站立于沙滩之上。”这一簇簇重生的淠河柳就像是淠水岸边生生不息的百姓，亦如翠画。

　　翠画，九小姐的贴身丫鬟，虽然出身卑微，但照样傲娇。她在遭遇土匪绑架九死一生脱离虎口，不但得不到爱人的一点点呵护与安慰，还被丈夫像畜生一样变卖，怀着身孕落荒而逃，投奔九小姐。哪知九小姐过得也很惨，她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仅倾其所有帮助九小姐，还把自卖自身的钱一部分托人转交给丈夫还债，保其妻的称谓，一部分赠给一个素不相识在卖孩子的妇女，劝其回家不要卖孩子。

　　她在历尽磨难，获得相对安逸和温暖有爱的生活后，心底终究放不下生她养她的故居，抛不下曾经不待见她的丈夫，挺着大肚子冒着生命的危险，拼劲全力也要回家，回到曾经给她伤害，但她依旧爱着恋着的家。她要把孩子生在家里，把根扎在故乡。

　　她虽没多少文化，但她性格坚忍不拔，有正义感，她身上所体现出的那种人性巨大的包容和温暖，比那些肤浅、矫情的女人有更多的内涵、纯粹、温和、自信和稳健，是典型的励志典范。

　　她这种百折不挠的坚韧与顽强精神和不舍弃不放弃的恋家情结，谁能说不是一种民族精神呢?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家国情怀呢?

　　《淠水谣》是一部有地气烘托着的作品，不盘恒在故事的表层，既向读者展现了严酷而凄清的一面，也给读者敞开了美好而和谐的一面，这两个面相互映射，所弥漫的那股声息深广，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到读者的心灵中，似沉郁而苍凉、呜咽而雄浑的歌声，折射出来的命运是壮美的。阅读这样的小说，是一次乘兴而去，尽兴而返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