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
几年前我站在内蒙古希拉穆仁草原夜空下,高原上万籁俱寂,没有都市灯火的喧宾夺主,头顶上星星密布,仿佛一条灿烂河流,从天空倾泻到广阔草原上,成为天地交接处的灯笼。
阅读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时》,目眩神迷的体验再次出现。我十六七岁时读他《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一个贵族女性竟在赌场里为一双青年赌徒的手倾倒,这双手富有表情,忽而安静如处子,忽而暴烈如猎豹,松弛、颤抖、痉挛,成为变化多端的内心的外在传感器。再者茨威格抽丝剥茧的心理刻画,立体的语言架构,其无可匹敌的短篇小说成就令我惊为天人,从此成为茨威格铁杆拥趸。
人类历史浩如烟海,歌德称之为“上帝神秘的作坊”,多少人物和事件如恒河之沙沉淀在岁月深处,在时间长河中不着笔墨;少之又少的沙子钻进蚌壳,蚌的软体忍受磨砺的疼痛,一粒粒珍珠诞生了,伟大的事件、杰出的人物,在正史中仅仅是一个漆黑的点、锁链中僵硬的一环。茨威格却撷取了一个个截面,用历史学家的冷静思辨,小说家的语言,还原了一幅幅历史画卷。
黄金。珍珠。自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后,疯狂的欧洲人像打了鸡血般兴奋,西班牙所有的强盗、瘪三、逃亡的负债人,潮水一样装备起船只,想象着前去攫取黄金国度。《人类群星闪耀时》第一篇《不朽的逃亡者》就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一个冒险者——巴尔博亚,他故意躲在大木箱里被装上远洋船只,在茫茫大海中,凭借自己天生的智慧和亲和力,攻城略地,竟也有了自己的一片土地;他带领千人穿越丛林和河流,危机四伏,病弱的冒险者们疲惫不堪,却依然用火器轻易制服了印第安人,发现了另一片征服者从未发现的海洋。士兵们甚至舔拭海水,发现新领域的狂喜让他们一遍遍重复效忠西班牙皇室的誓言。他们接着占领了更多的岛屿,土著人捧着价值连城的珍珠、黄金臣服,遥远空阔的土地是冒险者的乐园,殖民地的人们像崇敬上帝一样拥戴巴尔博亚。然而,利益的争夺和招摇为他惹来杀身之祸,皮萨罗,另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他的刀光闪过,巴尔博亚的脑袋瞬间落地。
冒险的殖民者的天空,像一片树木连成一片,又孤独无依。只有抓紧土地不致倾覆。黑暗中纠结的根跨越疆界潜滋暗长,长成厘不清割不断的血脉,相互偎依相互挣脱,直至一起毁灭。蠕动的虫豸、布满蛀痕的蓓蕾,人心是更幽深的黑暗森林,无数欲念升腾降落,得到失去几翻搏杀,留下一片寂静的虚空。顶上的星河,一样初时清澈,如若不留恋,星星必陨落为碎片,砸下深陷的坑。
《马赛曲》是响彻宇宙的战地之声,更是法国国歌,它的原创者鲁日是个小小的上尉。1792年,各个阶层争斗爆发前的巴黎彤云密布,人们群情激奋,德法之间上千年的战斗又将再度开始,一方是捍卫新自由,一方是维护旧秩序。在法国部队即将开赴前线时,斯特拉斯堡市长在各处发表热烈演讲之际,找到鲁日让他写一支战歌。
鲁日在他狭小房间里徘徊思考,各种宣言、演讲、祝酒辞、人们的呼喊在他脑海里翻腾,怎么开头?怎么开头?“前进,前进,祖国的儿郎,那光荣的时刻已来临。”他写下开头,刹那他的心灵开启了喷发模式,窗外行军的脚步声、辚辚的炮车声、法兰西民族的灵魂最深处的感受交织在一起,他在情绪激荡中一气呵成,吹灯进入梦乡。
这支歌以雪崩的速度在前线传播,飞扬在法国一切战役的上空,伴着急促的鼓点震撼人心。但历史就是这么曲折,鲁日,人民唱着他的歌攻克皇宫、推翻国王,揭开大革命的序幕,这个几乎一夜成名的原作者,乖戾的本性让他拒绝为雅各宾派效忠,他的歌被禁唱,几经废立,终在1879年法国政府重新批准允许唱《马赛曲》。但寂寞的鲁日,人们已遗忘了他,曾经的热血沸腾像远去的梦,直到一战结束,其遗体才被移至国家公墓。
读至此处,我不由想起雨果《悲惨世界》,巴黎人民似乎格外热爱自由平等,屡屡上街堆路障、打巷战,面对外敌、政府军不惧不畏。在音乐剧《悲惨世界》中有首《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就很有《马赛曲》的影子,我觉得作者甚至是向鲁日致敬,起义的人民抱着小遇难者尸体,齐唱此歌,群情激昂,逼得来敌步步后退。这实际是种理想的革命主义,为自由,为爱不惜献出生命。每看至此处,我甚至热泪盈眶。
茨威格说:一个影响至为深远的决定系于唯一的一个日期、唯一的一个小时,常常还只系于一分钟。在他这片群星闪耀的历史天空中,他描绘了歌德、托尔斯泰等群像,合理撰写了他们内心微妙的悸动、大历史洪流下个体的困惑、选择,这片星空,永远在我们顶上放射光芒,永恒不灭,照亮历史悠长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