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昌植
2014年9月2日。安徽师范大学。余恕诚先生追思会。
屏幕上的遗像是一帧工作照,颇显学术巨匠的本色:倚案秉笔,检索帙卷,有古风的眼神,正与文献对话互动,孜孜矻矻——那是先生的生命姿态。北大、北师大、人大、复旦、南大、浙大、吉大、武大、川大、安大等21所高校,《文学遗产》、《社会科学战线》、中华书局、省政协、省社科院等单位和门生故旧的唁电、挽联、挽诗,飞越千重关山万里云水,诠释着铅色的哀思,也诠释着海内外著名学者的风范和业绩。追忆先生的道德文章,动情处处,与会的南大博导莫砺锋先生无语哽咽,南师大博导钟振振先生泣不成声,安师大博导刘学锴先生的手书悼文字迹颤抖,那是学术知音悲痛的心在颤抖……这些因唐诗结识的师友素以风仪相期,此时无以掩抑悲思。先生在一所普通高校建构了国家级学术平台,培育着生机蓬勃的学术生态,带出了国家级教学团队,培养出近百名博士、硕士和数千名本科生,不愧为“首届全国高校教学名师。”尘封的和新近的记忆一一被唤醒,白首飞雪和青春激越的泪水爆涌纷飞,只因千百颗心汇集的敬爱,为唐诗携向浩渺。此去诗国,云天辽远,先生,您一路走好,走好。
因为2014年8月23日这个黑色的日子,先生离我们极远又极近。余老师,在您寝内的灵堂,在母校追思会,面对您的遗照,我仍不愿向您道声“永别”,“仰望恩辉,伏增攀恋。”(李商隐《上令狐相公状三》)我难以相信您已驭风远行。您只是暂栖道山,遍访诗国先贤,漫吟诗章,细与论文,做一次学术访问。您会驾鹤归来。在亲朋故旧的泪眼眺望中,在满天下桃李的痴心企盼中,这不应只是奢望。老师,您在2013年11月3日的信中有言:“冥冥之中似乎还有什么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在北京治病期间,您在电话中仍约我合作,要提携不作为的学生攀登名山事业。更何况,唐音无歇,郑笺待续,满园兰蕙期待春风再布甘霖。学生在,先生在。唐诗存,先生存。作为唐诗的解人,唐诗的知音,先生与唐诗不离不弃,无间无碍。
先生与唐诗结缘于五十年前,留校任教不久,即有评论李白的万字长文《天才的诗人孤傲的狂士》,为《光明日报》“文学遗产”专栏采用。先生,那时您风华正茂——您有一张侧影照片,风神极似名演员赵丹的肖像,当年悬挂在合肥光明电影院门厅的那张——青春是诗歌创作也是诗歌阐释的酵素。初登讲台的您,溢于言表的,是青春与诗情相互生发的神采,如见如临的讲述,让人想见诗人的丰情神韵。或为诗仙所携,仗剑去国,笑傲王侯,鹏飞于九天之上;或与诗圣同道,苍生社稷的关切歌哭于沉郁顿挫之章,诸体兼备将一个时代收于笔底。此时是大诗人李白杜甫眷顾后学抚髯踏歌现身于当代课堂耶,抑或诸生穿越时间隧道目迷五色回到梦中唐朝耶?如醉如痴,在享受盛世华章的同时,不觉室内的光影已移动了许多……
据校友们回忆,随着学术的成熟,先生追求“知音”的教学境界。教学由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墨分五彩的平淡。劲气内敛,真彩内映,将诗歌火焰似的热烈,风云般的激荡,以平和淡远出之。经过道德淬炼的学术智慧,植根于师爱的教学艺术,使情操陶冶、审美训练的过程,散发着春兰秋菊不同以时的诗性芬芳。
先生的学术生涯发轫于李杜研究,崛起于学界则藉“李氏三书”(合著)——《李商隐诗歌集解》、《李商隐文编年校注》、《李商隐资料汇编》,与上述“扛鼎之作”(中华书局主编傅璇琮语)构成双峰并峙的,则是《唐诗风貌》系列、《唐诗与其他文体之关系》、《“诗家三李”论集》、《中国文学史》(合著)以及百余篇论文。先生由是遂成唐代文学研究重镇,荣获国家、部省级诸多奖励,荣任第八届全国政协委员。
唐宋以降,唐诗研究一直是显学,而李商隐诗则是显学中难以征服的高峰。直到明季,“商隐一集迄无人能下手”(胡震亨)。千年来,义山是阅读的热点,解读的难点。长期关注学界的著名作家王蒙,这位义山诗的拥趸认为,李诗对文学的理论、创作、批评与接受,提出了巨大的挑战。那是因为李商隐精神内转,“自辟宇宙”(清·吴乔),歌吟心灵世界——神秘坚奥的内宇宙,以朦胧多义、绮丽幽微的诗风,和象征、隐喻、暗示、化用文典的表现手法,建构了感伤、唯美的文学迷宫。这对学者的造诣和境界提出了苛严的要求。先生的研究谨严缜密冷静,才情足以副之,且渗透着一种特别的理解和同情,激赏诗人欲回天地的抱负和作赋、论兵的才能,同情诗人有才无运、命多舛误的遭际,深深理解诗人迭遇误解、挫伤的悲愤、挣扎和诉求。因为学术逻辑中兼具人文关怀,朦胧多义的心像与非线性组合,幽深奥隐、凄艳瑰妍的诗美,以及诗心、诗风、以心象熔铸物象的诗艺一一尽在阐释之中,还原了李商隐继李白、杜甫、韩愈之后为诗国开辟疆土的大家地位。在新时期高校通用的《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中,先生用专章阐述了李商隐在诗史上的贡献。文心相通才思相契,使我们看到诗人清约的远影、清幽的背影、清寂的侧影,又看到了一代才人在千年之后,得健笔之挥,转身露出云开日出的真容。九泉之下,商隐当引先生为知音,此次诗国之旅,莫非诗人彩笺相邀?还神奇以神奇,阅读在心理特别饱满时,难免萌发奇思冥想,不畏天涯风远,水云迷离,而多情进入、合理迷失于义山诗境:欲拭沧海珠泪;思与梦蝶共舞;盼身生彩翼访紫府仙人宝灯,不惧瑶台雪月云缈;愿青鸟殷勤,为珠箔飘灯的归人向雨中红楼传递消息……不只是为莫名的情绪寻觅写照或寄托,而是置身于先生建构的学术高地,眺望唐诗天空中无限美好的夕阳:长驻不落,缤纷着华彩霞晖。
《唐诗风貌》由安徽大学出版社8次重印,台湾文津出版随即于1999年出增订版,中华书局则于新世纪一版再版,饮誉风行远超学界阈限——书中的恢弘,幽远,矫正着短视,抚慰着焦躁。放眼全唐诗歌的文本,以新的审美意识,新的文化视角,新的发现和看取方式,俯视唐诗群峰雄峙、大潮迭起的风貌,重现唐诗云蒸霞蔚、星垂月涌的诗美,揭示了一代诗歌传承流变的基因与走势。新颖的研究范式与成功的文本,迥异于此前的文学史书写,成为断代诗史、诗论的金绳玉律。《唐诗与其他文体之关系》则更上层楼,横览全局,纵贯一代,研究唐诗与诸文体的交融互动与由此形成的开拓创新。作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送审稿成果等级已鉴定为“优秀”,又耗时四年修改增订,力臻完美,方交中华书局出版。学界认为《关系》的著述难度在《风貌》之上,“余先生是在超越自己。”《文学遗产》主编陶文鹏先生,著文盛赞力荐,认为这部研究文体贯通的巨著创辟良多,推进拓展了长期缺失的唐诗艺术研究。窃以为,其文体意义在学术书写的创造性,在新的学术思想和方向生长中交汇着才思的恣肆与逻辑的谨严。先生与唐朝诸贤对话既久,灵犀相通,习染唐人性情气质,豪迈刚健的气概与光昌流丽的文彩跃然纸上,仿佛从历史深处走来,却兼具现代汉语灵性的摇曳与质感的丰盈。作家对文本文体常有特殊的敏感。王蒙几次来安师大讲学,《中国教育报》为此采访:“安师大只是一所普通高校,王先生为什么多次来到江城?”“安师大的余老师、刘老师是我敬仰的名家。我对他们研究唐诗的著作很感兴趣,很想见见他们。每次交流之后,意犹未尽,于是又来了。”不忘旧雨,去岁8月25日,王蒙在北京参加了先生遗体的告别仪式。性情难得相契,文心难得相投,不朽的唐诗处处投射在现代生活中。
师母比春季见面时羸弱憔悴了许多。这位站在学术巨人身后的贤淑女性,在坚持医务工作的同时,相夫教子,独承家务,使先生在琴瑟和谐中,神游唐朝,诗意栖居。或许是唐诗的濡染,师母的诸多美德也透露着文化气息。一双在高校教书的优秀儿女,为师母所命名,女曰“云春”,子曰“云飞”。具像天然,内蕴高远,其意象直可纳入唐诗。先生早年曾多次患过重疾,是师母几十年的扶持相将,使先生的病弱之躯与唐诗相伴,走得这么久远。师母,学生谨向您致以深深的敬意。
追思归来,车过长江,铅云低压江面,波涛声呜咽追天际而去。倾刻,悲风骤起,大雨如泼,写照着胸中轰轰而来的风雨——先生走远了……先生与唐诗半个世纪的互相拥有,已融入唐朝。先生,您的学术生涯、人生轨迹,就是一组元气淋漓、笔力酣畅的诗歌。您与刚健壮美的唐诗肝胆相连,魂魄与共,铿锵交鸣,同辉于未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