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业胜
在人落地生根之前,树的根就在大地上。村庄还没有形成之前,树就在村庄里。由此,让人感悟,树与人,存在着自然界生命协奏的一种默契。树默默内敛着,坚守着,滋养着,人类的绿色家园。
春天,树使劲地绿,宽大的叶子舒展开来,让沉重的大地有了生动的气息,给人向上的力量的感觉;夏天,树让自己繁荣起来,似乎能听到生长的声音,一种和乐的音响,将毒辣辣的阳光挡在外面,人到田地里劳作的时候,树荫是最好的休憩场地;秋天,树自知抵不过季节的变换,在枯萎之前,给人一树的黄;冬天的时候,落叶的树被风脱去绿衣,但常绿的树,是最感人、最有情的。她们不像红色那样热,不像蓝色那样冷。她们柔和美好,给人安慰,使人安静,叫人思索。
当一个自然人,放下世俗万千包袱,融入自然,走进森林之时,也许领略树木的一抹风景。《瓦尔登湖》作者梭罗,近200年前,独自在瓦尔登湖畔两年多的避世生活,书写对自然,对树木,刻骨镂心的独特情怀。自然给他慰藉,森林给他温暖。
在部队的日子,在塔里木河谷。我有幸见过夏天与大漠为伍、深情动人的胡杨。中国西部的光芒是扫荡一切的鬼神,令生命几近窒息。胡杨于人类是温情的。在我探索的目光中,它看上去十分坚毅、乐观,像是马戏团的担当演员,正在拼命博得观众的笑声。为此,它要付出许多。而胡杨的努力一直在地下,湿润如清晨的梦境。一旦它扎下根来,便很快地穿越沙质的土壤。以坚韧的根系,向深处进发。它的根系发达,能达到地下四五米。它不动声色,把自己屈展拉伸,从地下寻找着生长的力量。弯曲,树干可以达到力的极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展着。匍匐,只为树冠能够向上,遮挡住阳光。挣扎,是释放从根那传递出来的无奈。正是这些胡杨,唤起了浩瀚沙漠,楼兰古国居民后裔——罗布人心底的微笑,沙漠之上,绿色为尊。
那年,去陕北府谷。逶迤连绵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上的长城,在此轻轻地拐了一个大弯。这个弯子很像旧时耕地的犁,此处就叫犁辕山。这气势浩大,如大河奔流般的长城,怎么说拐就拐了呢。现在能给出的解释,只是为了一座寺和一棵树——一棵红柳树。大漠,高原,黄土,沟壑,保留一棵嘉树,深蕴着华夏古人一种怎样的智性世理。
那天,我沿着长城一线走到犁辕山头,一抬眼就被这棵红柳惊呆了,心中暗叫:好一个树神。红柳是专门在沙漠或贫瘠土地上生长的一种灌木,极耐干旱、风沙、盐碱。它大部分的枝条只有筷子粗细、披散着身子,匍匐在烈日黄沙中或白花花的碱滩上。为减少水分的流失,它的叶子极小,或细穗状,如不注意你都看不到它的叶片。这红柳自己活得艰苦,却不忘舍身济世。它的枝叶煮水可治小儿麻疹。在西部,它最大的用途是防风固沙,防止水土流失。红柳、柠条等,都是黄土地上矮小无名的植物。最不求闻达,耐得寂寞,许多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但是眼前的这棵红柳,却长成了一株高大的乔木,有一房之高,一抱之粗。它挺立在一座古寺旁,深红的树干,遒劲的老枝,浑身鼓着拳头大的筋结,像是铁水或者岩浆冷却后的凝聚。我知道这是烈日、严霜、风沙、干旱,九蒸九晒、千难万磨的结果。而在这些筋结旁又生出一簇簇柔嫩的新枝,开满紫色的小花,劲如钢丝,灿如朝霞。只有万里长城的秦关汉月、漠风寒雪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精灵。它高大的身躯摇曳着,扫着湛蓝的天空,覆盖着这座乡间的古寺,一幅古典的风景画。
大漠读树归来,故里六安,林木青翠正盛。满目绿色,矜持又显赫地涌进人们的视野。变化多端的天空,被一点点涂抹得清新明丽。
故乡的树,比我见过的西部胡杨、红柳要幸运得多。土地、雨水、气候成了树木的骄傲。这是生态的华章,人类的挚友。它们是大自然的圣手,写在大地上一篇奇异的绿色华章。让人感受最深刻,或者最强烈的,应该是生态的力量。各种各样的植物,各种各样的动物,各种各样自然的寂静,就那样呈现在我们面前。我在大别山上,静静地小憩溪边,微微闭上眼睛,在那些茂密的原始森林深处,舒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感悟自己真就成了大别山中的某棵树、某棵草,濡染着阳光、和风、雨露,渐渐茁壮成长。那时,我代表了大别山深处的众多生灵。我乐于成为大别山中的一个生灵,即便是最渺小的生灵。
在中国作家沈从文看来:“自然使一切生存于美丽里”;“我因之一部分生命竟完全消失在对于一切自然的皈依中”。瑞典诗人——拉各维斯特诗章认为:“树木即时间;树林比人包含着更浓缩的时间;美丽只能来自树木,生命的延续只能来自树木……”
踏进皖西大别山,四周青色遍野,翠色满目。村庄就在绿荫深处。回皋城的当天,来了一场轻雨,倚窗远望那些雨中树林,生翠、水灵,在呼吸,有灵魂。设想,如果来场暴风骤雨,这些根基很深的绿,会来事儿的绿,摇旗呐喊,左冲右突,翻绿卷翠,洒青泼黛,会狂放无羁到何等程度。
身入无边的苍翠,步入铜锣寨天梯般的石阶,虽有点疲累却绝不腻烦。人很奇怪,平日里带着那份烦躁不安,一到绿水青山,就影迹全无。为何?森林宜人,滋目养心。
六安的绿,很有些出处。地球亿万年的运动,捏弄出了今天六安山地、丘陵、平原的南高北低地形。
来自豫鄂的大别山脉,浩浩荡荡汇入六安。有山即有脉,有脉便生水,有水便生林。谁能怀疑山林没有沐浴过汉唐的光照,吮吸过宋元的清风?谁能保证,脚下的步子没有触碰过明清,叩动过民国?
生命力,绿色的生命力。一条隐匿的生命线,虽已越千古,依然激活了今天的六安。大到一座森林,小至一片叶子,都有着自己精确的内存和记忆。任意敲下哪个键,哪怕一根藤,都会有盘根错节、脱胎换骨的生命记录。
森林坚守、执着、仁爱。我却卑微。长度、深度、刻度甚至温度,这样的森林,我敢描写?不敢。
感谢山乡的森林,善待了我左顾右盼的贪婪渴望。感谢绿色的故事,心中装满森林,胜过装满忧伤。你教会我,眼神涂染新绿,用绿色表达情感,用坚守表达坚毅,足以抹去苍白的视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