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丹
大暑至,连绵不绝的雨忽而便止了。暑气一旦逼人,天空就会格外好看。此刻,我躺在耸入云空的家,吹着凉风,翻着小说,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蓝天与白云,不由感叹这份暇适的珍贵与美好。
一直感觉“消”这个字与“暑”在一起就成了绝配,像空山与朗月,像清溪与卵石,像白雪与红梅……是赏心悦目的配。“消夏”,单是咀嚼这两个字,就能感到一丝涤心的冷冽。不知怎的,就觉着这两个字凑在一处便生出了古意。是的,古意,朴素的、安谧的,却又令人无限遐思和向往的古意。
古意想起来是美好的,可古人如何消暑呢?正午时分与父亲和女儿冒酷暑去美术馆看书画展。父亲的字在展馆显目的位置,他的小楷作品《长恨歌》吸引了不少观者,都说这幅字好静美。艺术作品最能体现作者的心性。父亲写字,勤奋专注,没有功利心;父亲做人,端正安静,没有浮躁气,因而,他的字里便会透出温润与恬淡。
从清凉的展馆出来,往停车场走,生在“温室”里的女儿在大太阳底下走几步就不乐意了,上了车,立马把空调打到最大,过了好一会儿,听她嘀咕,真不知古时候没有空调人该怎么活。哈,还古时候,我告诉她,她老妈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没有空调,也一样活过来了呀,而且,那时候的我们,都觉得夏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在没有空调的日子,同时也没有手机和网络的时代,我们是可以恣意在大自然怀抱里顽皮的孩子。清晨,我们赶在太阳动身之前就起床,去小树林寻知了猴蜕在树上的壳;即便是“热得冒烟”的大中午,我们也会悄悄从午睡的父母身边溜出家门,结伴去环校渠边溜达,有时候捞水里的野菱角,更多时候是啥也不干,就是瞎溜达;傍晚,我们在长着厚厚巴根草的大操场上嬉闹,换着花样玩自编自导的小游戏;到了晚上,疯玩一天成了小泥猴儿的我们,洗完澡,被大人们往支在校园空地上的凉床一丢,大人们三五成群,摇着扇子踱着步四处找风去了,我们则在凉床上又蹦又跳,偶尔仰望浩渺夜空,对星星扮鬼脸,冲月亮唱儿歌,然后,一阵凉风来,把我们的瞌睡虫通通吹出来,我们立马被睡神定格成一幅姿态各异的生动雕塑。
和女儿说完“没有空调的古时候”的故事,她讥诮地说了句“那真无聊”,就又埋头拿我手机去刷朋友圈。和这个时代的小孩聊我们童年的趣事,在他们听来,真像和他们说“古时候”一样遥远。
然而,真正的古时候,古人们消夏的方式就更丰富有趣了。翻朋友圈的女儿,居然看见米芾的《逃暑帖》。这幅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书法作品,是北宋大书法家米芾的书札,因为历经了一千多年时光的熏蒸,作品中已有八字剥离而不可辨识。好在大意还可读明:意思是米芾因暑热而逃暑于山,他感觉山里凉爽,心情也好,便写信给朋友分享这份消暑之乐。我忍不住八卦了一下,大致了解到米芾作此帖的背景:米芾于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上书请辞,同年10月获转任“监中岳庙”的闲职,此后3年,米芾都因职闲而得以悠闲随意地生活,想必,此帖就是米芾于那段悠闲期间所作。逃暑山间的米芾,想必是惬意而洒脱的,当然,这猜测本身就很多余,因为这幅字早已亮出了他的心境。此帖恬淡无华,用笔结字,宁拙毋巧。锋毫敛放有度,提按不甚明显,显得舒缓而沉静。若是对比米芾的《蜀素帖》、《苕溪诗》,便不难看出此帖的端整与稳重。而这端整与稳重中,又因某些笔画上看似抖动的痕迹而呈现出一种巧妙的韵致,那种“衣冠唐制度,人物晋风流”的高逸之气。“瞧人家这暑消的!”女儿不禁感慨道。
其实,无论古今,自然馈赠于人的一切并无大异。日月星辰,寒来暑往,这些都没有变化,变化的仅仅是人心。越来越先进与发达就意味着越来越有趣与文明吗?空调和网络就真的比古人的逃暑之逸更令人享受吗?如果能够,我倒真愿意回到“古时候”,做一个简单而朴素的古人,执了蘸饱墨的笔,沿着时令与年华,书写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常。哈,回是回不去啦,但,大暑天里,如此想想都是美好,且算我的消暑帖吧。